凌先生的善意，如同在狗兒灰暗的世界裡，投入了一粒微小的火種。
儘管依舊做著最髒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食物，忍受著旁人的白眼和唾罵。
但每日蹲在縣學窗外，聽著裡面傳出的琅琅書聲，用手指在塵土中艱難地摹寫那些越來越熟悉的筆畫時，狗兒覺得自己的胸膛裡不再只有飢餓和恐懼，還有了一點別的東西在悄悄滋生。
狗兒認字很快，短短十餘日，凌先生將一篇《論語·述而》講完，狗兒竟己全部記住……
每一個字的確認，都像在他緊閉的心門上推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一點微弱的光。
他曾嘗試著看那捲道書，試著去找師父吃人的原因，卻是一頁都沒看完就放棄了，那些文字重新組合之後，玄之又玄，狗兒理解不了。
對於剛學的《論語》，他亦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為何那孔聖仍要自問自省“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何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有太多的疑惑，但又不敢去問凌先生，像是生怕自己一張嘴就會打破現在的平靜。
然而，這種壓抑而又平靜的生活，還是被打破了。
縣衙裡的一個差役牌頭，姓張，人稱張頭。
一個平日裡對狗兒非打即罵、從無好臉色的中年漢子，忽然對他態度緩和了許多。
起初只是不再隨意呵斥。
過了兩日，張頭竟在飯點扔給狗兒一個白麵幹餅，雖然冷硬，卻比狗兒那餿了的糙米飯強上百倍。
狗兒愣愣地看著，沒敢立刻去拿。
張頭粗聲粗氣地道：“賞你的，瞧你那瘦猴樣，一陣風都能刮跑，趕緊吃了！”
狗兒遲疑著道了謝，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心裡卻警鈴大作。
他如野狗般在底層掙扎，深知世上絕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尤其是來自這些向來輕視他的人的“恩惠”。
這突如其來的“關照”，比之前的打罵更讓他感到不安。
接下來的幾天，張頭時不時會給狗兒一點小恩小惠，有時一塊肉乾，甚至還給了一件半舊、但還算完整的粗布衣服。
張頭還把一些相對輕鬆的活兒派給狗兒，比如打掃差役們休息的班房，而不是去刷洗臭氣熏天的馬桶。
差役們對此感到詫異，有人開玩笑問：“張頭，怎的？看上這小崽子了？想認個乾兒子？”
張頭笑罵一句：“放你孃的屁！老子是看他可憐，瘦得跟柴火似的，哪天累死了還得老子找人收屍！”
這話聽起來合理，卻騙不過狗兒。
他注意到張頭看他的眼神里，並沒有真正的憐憫，反而有一種打量物品般的估量和算計。
狗兒心裡愈發提防，每次接過東西都加倍小心，做事也更加謹小慎微，生怕被抓住什麼錯處。
他隱隱覺得，張頭這反常的行為背後，必定藏著什麼目的，而且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但，眼下狗兒連掙扎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果然，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日頭偏西，無力的落在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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