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避開了她的，落在她身後某處虛空。
這個姿勢她也認識——他小時候撒謊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眼睛看別處，聲音發緊，手指在袖子裡絞著。
她忽然想起他六歲那年的冬天，她在宮裡批摺子批到很晚。
他裹著毯子摸進來，爬到她的腿上，說姑姑，我做噩夢了。
她放下筆摟著他，拍著他的背哄他睡。
他那時候的手指就是像現在這樣絞著的——是冷的，是怕的，是依賴她的。
依賴了十三年。
然後還給了她一杯毒酒。
蕭懷瑾低下頭，最後一次看了看那隻白玉杯。
杯壁上有她當年刻的一道細痕——她初掌權時，有人往她的茶裡下毒，她沒死，從那以後所有入口的東西都要驗。
這隻杯子驗過十三年的毒，卻終究沒能驗過那一壺從皇帝御書房裡端出來的酒。
她端起來。
滿殿的目光都集在她手上。
蕭懷煜終於抬起了眼，正正地看著她。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小時候等她把一塊糖剝開遞過來時一模一樣。
“姑姑喝了這杯，朕會給你一個體面。”
體面。
蕭懷瑾笑了。
她舉杯，對著滿殿皇親國戚、文臣武將，對著那個她嘔心瀝血抬舉了十三年的孩子，一飲而盡。
酒入喉，像刀子刮過食道，苦到舌根發麻，接著從小腹往上，一路燒到心肺，燒到嗓子眼。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聽見滿殿的寂靜被幾個壓抑的咳嗽聲打破。
看見蕭懷煜的臉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裡逐漸變得扭曲——那張臉終於不裝了，恐懼浮了上來，像化開的面具下露出了一張孩子的臉。
她沒出聲。
她只是看著他的臉，看著那張她抱過、餵過、哄過、罵過、護了十三年的臉，一點一點消失在眼睫之間。
最後一絲力氣用盡之前，她想的是：若有來世，我不替他守了。
身子往下沉的時候，她聽見遙遠的、像是從水底傳來的聲音——懷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聲很輕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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