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次運營成本，九萬三千二百五十元。單次全成本——含基建折舊——十七萬一千三百七十五元。五噸標準載荷。單位運營成本，十八點六元每公斤。單位全成本，三十西點三元每公斤。“
他放下馬克筆，看向李教授，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價：“這是近期，年發射三百二十次的賬。如果達產到年三千二百次，基建和人力攤薄十倍，單位全成本進五元區間。李教授，您的NPV模型，輸入引數可能需要更新。“
李教授盯著白板上的數字，嘴唇微微張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列印稿，又抬頭看了看那幾行手寫數字。作為經濟學家，他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它們像一把銼刀，把他精心搭建的十五年期模型，生生銼成了五年。
“等等，“李教授抬起手，“你們的年發射三百二十次……有市場嗎？“
“市場不是算出來的，“雲峰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整個報告廳，“是造出來的。十九世紀修鐵路時，從曼徹斯特到利物浦的運費，最初比馬車還貴。但鐵路把運輸能力提升了兩個數量級，於是工廠、礦山、城市，全部圍繞鐵路重新佈局。太空經濟也一樣——當運費降到一杯咖啡一公斤時，太空工廠、軌道能源站、地月基地，會自己長出來。我們不是在預測市場，我們是在創造市場。“
他走回座位，端起那隻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教授，您的咖啡二十八塊。我們的太空運費，遠期三塊到五塊。您說，哪一杯更貴？“
報告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外的陽光透過深海色的吸音牆面，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偏藍的光斑。李教授慢慢坐回椅子，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這個動作和三天前的周正清如出一轍。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白板，然後看向雲峰，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從純經濟模型上看……“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精密儀器裡校準過，“你的方案，確實具有壓倒性優勢。我需要重新跑一遍蒙特卡洛，但首覺告訴我，結果會不一樣。“
趙建國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雲峰放下茶杯，對陸昭低聲說：“昭哥，謝了。“
陸昭把鐵算盤收進帆布包，擺擺手，從兜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面裝的卻是茶葉。他慢條斯理地捏了一撮，塞進保溫杯裡，轉身向報告廳后角的開水間走去。那是他的老習慣，每次算完大賬，都要泡一杯濃茶，慢悠悠地喝，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數字廝殺與他無關。
溫情在這一刻短暫地漫了上來。蘇婧——坐在第三排的天軌氣動總師——悄悄把一份整理好的軌道形變資料表塞進資料夾，目光與雲峰短暫相接，微微頷首。程野坐在更後面，雙臂依然抱胸，但眉頭舒展了一些。溫予安則低頭在筆記型電腦上敲擊，螢幕上閃過一行行程式碼，他在驗證陸昭剛才報出的數字是否能在財務模型裡閉環。
論證會結束時，己是黃昏。夕陽從報告廳西側的高窗斜射進來，在深海色的牆面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帶。人群陸續散去，李教授走到雲峰面前，伸出手。
“下次，“他說，“請提前給我這份成本表。省得我這老臉在臺上紅半天。“
雲峰握住那隻手，笑了笑：“下次，請您喝咖啡。五塊錢一杯的，基地食堂有熱水壺。“
李教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報告廳裡迴盪。
人群散盡後，沈硯從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站了起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技術員。他手裡捏著一臺黑色的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熱成像畫面——那是報告廳後排的即時掃描。
他快步走向門口，在走廊裡追上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揹著雙肩包的年輕男人。那人胸牌上寫著“某科技媒體實習記者“。
“同志，“沈硯的聲音很客氣，但身體己經斜斜地擋住了對方的去路，“請留步。“
年輕男人停下腳步，臉色微變：“有什麼事嗎？我是來旁聽論證會的，有正規採訪許可。“
“許可沒問題，“沈硯伸出手，“但您的裝置，可能需要安檢覆查。“
不等對方反應，沈硯的手指己經靈巧地探入對方揹包側袋，抽出一個偽裝成充電寶的黑色裝置。他按下一個隱蔽的按鈕，裝置的蓋板彈開，露出裡面的微型儲存卡和訊號發射模組。
“專業裝置，“沈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冷了下來，“儲存卡里有一份己經寫好的通稿，標題是《天軌能耗造假：九百一十度電背後的真相》。稿子己經預設好了釋出時間，就在今晚八點。有趣的是，“他低頭看了看螢幕，“論證會還沒結束，您的通稿己經寫完了。“
年輕男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誰給你的？“沈硯問。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男人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只是……“
“訊號指向境外，“沈硯收起裝置，另一隻手己經按住了對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像一把鉗子，“跟三天前會議室裡那位一樣。你們用的是同一個中繼節點。走吧，去安保中心，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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