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飛機場長，“雲峰說，“八公里。不用飛機，用……一種很大的鐵鳥，從這裡飛到天上去。“
老人眯起眼睛，看了看南坡那片陡峭的懸崖，又看了看雲峰。他的臉上溝壑縱橫，像風化後的頁岩。
“那邊，“老人用木杖指向更高的山脊，“是神仙住的地方。你們修跑道，神仙同意嗎？“
雲峰沉默了一瞬。陸昭從後面走上來，從揹包裡掏出一份圖紙，不是工程圖，而是一張彩色的效果圖——天軌基地建成後的模樣，金色的軌道沿著山體蜿蜒，無人機從懸崖飛出，像一柄銀色的刀劃破天空。他把圖紙遞給吉克老爹。
“老爹，“陸昭說，聲音因缺氧而有些喘，“我們不佔你們的田地，不拆你們的房子。跑道在山上，你們在河谷。而且——“他指了指河谷上游，“二灘水電站，每年春天棄掉的水，白白流走，能灌滿三個西湖。我們修這條跑道，就是要用那些白流走的水，把東西送到天上去。你們的村子，可以接上我們的輸電線路，冬天不再缺電。孩子們可以在亮堂堂的燈下讀書。“
吉克老爹看著那張效果圖，手指在圖紙上摩挲。他不懂什麼電磁彈射，但他看懂了那條金色的軌道——它像一條哈達，纏繞在山體上。
“棄水，“老人喃喃道，“白流走的水，也有用處了？“
“有，“雲峰說，“而且我們會付租金。這片土地，按年付租金，比種莊稼划算。村裡的年輕人，可以來基地做工，學技術。我們走之後，這條路、這些房子、這些電，都留給你們。“
吉克老爹抬起頭，目光與雲峰相接。那雙眼睛渾濁但深邃，像兩口老井。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木杖在石頭上又頓了一下：“修吧。但開工那天，要請畢摩來做個儀式。山神同意了，才能動土。“
“一定，“雲峰說。
離開村子時，蘇婧走在雲峰身邊，低聲說：“你剛才說的“我們走之後”，是什麼意思？天軌基地要執行五十年。“
“五十年對工程很短，“雲峰說，“對村子卻是一輩子。我們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過客，是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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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勘探隊在選定的南坡起點架設了鑽機。這是一臺履帶式液壓鑽機，專門用於高原地質勘探，柴油發動機在稀薄空氣中發出吃力的轟鳴，像一頭在高原上喘著粗氣的鐵牛。鑽桿旋轉，帶著合金鑽頭切入基岩，發出尖銳的嘯叫。
程野站在鑽機旁，手裡捏著一塊剛從鑽孔邊緣撿起的岩屑，在指間捻碎。岩屑是灰色的變質砂岩，質地堅硬，但節理面發育。他抬頭看了看天，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種深邃的紫紅色。氣溫在迅速下降，剛才還是零上五度，此刻己經跌回零下。鑽機操作檯上的金屬扶手結了一層白霜，摸上去像被烙鐵燙過一樣——不是燙，是極寒造成的錯覺。
“第一根錨索孔，“程野對鑽機班長喊，“八十米，我要完整巖芯。每五米取一次樣。“
鑽頭繼續向下。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巖芯管一次次提起，取出一段段圓柱形的岩石樣本。程野蹲在地上，像檢查病人腸鏡報告的醫生，逐段審視。西十米，五十米，巖性穩定，都是堅硬的變質砂岩，RQD值良好。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勘探隊架起了大功率LED燈，光柱把鑽機周圍照得慘白，飛蛾在光柱裡瘋狂舞動，像一群被突然驚醒的幽靈。氣溫降到零下七度，撥出的白氣在燈光下像一團團微型雲霧。
“七十米，“鑽機班長報數。
程野搓了搓凍僵的手，戴上手套，準備迎接最後十米的巖芯。
“七十五米……八十米！到位！“
鑽機轟鳴聲停止。高原的夜晚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雅礱江支流在谷底遙遠的咆哮，像某種巨獸的低頻呼吸。巖芯管被緩緩提出鑽孔，在燈光下泛著溼漉漉的光澤。
程野接過最後一段巖芯管，開啟端蓋，將巖芯倒在鋪著塑膠布的地面上。圓柱形的岩石樣本滾出來，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顏色——不是上方的灰色砂岩，而是一段混雜著黑色條帶和灰白色泥質物的破碎岩層。巖芯斷成了幾截，斷面參差不齊，像被暴力折斷的骨頭。
程野的臉色變了。他蹲下身，撿起一截巖芯，用地質錘敲了敲。聲音沉悶，不是基岩的清脆。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斷層泥，“隨隊的地質工程師小李擠過來，聲音發顫，“這是……這是斷層帶巖芯。黑色條帶是糜稜巖，灰白色是斷層泥。這下面有斷裂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雲峰。
雲峰蹲下身，從程野手中接過那截巖芯。岩石冰冷刺骨，像一塊從冰窖裡取出的鐵。他用手指抹過斷面，那裡有一道光滑的鏡面——是斷層運動留下的擦痕面，像被巨大的砂紙打磨過。
“多深？“雲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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