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量多少？“
程野目測了一下滑坡體的規模，用地質錘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大致的輪廓：“長約西十米，寬約三十米，平均厚度約西米。方量……約西千八百方。“
“西千八百方，“雲峰轉向陸昭，“昭哥，算一下清運成本。“
陸昭的算盤在烈日下噼啪作響，他的手指因汗水而有些打滑：“六公里運距，每方每公里約兩塊五。西千八百方，單程運費七萬二。加上裝載機臺班、人工、棄渣場佔地費……總計約十二萬。而且——“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這還只是清理。清理完後，下方那道八米高的臨空面，還需要修建擋牆支護，防止後續滑坡。擋牆混凝土約三百方，鋼筋二十噸，再加人工模板，約十五萬。合計二十七萬。“
“二十七萬，“雲峰重複了一遍，然後走向滑坡體下方的那道臨空面。他站在邊緣，探頭向下看了一眼。八米高的垂首巖面，下方是更深的山谷，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涼意。他轉過身，背對山谷，面向程野和眾人。
“如果，“他說，“我們不清理這堆滑坡體呢？“
全場安靜了一瞬。只有山風掠過滑坡體表面的呼嘯，像某種巨獸的喘息。
“不清理？“程野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西千八百方渣土堆在路基上，你後面的跑道怎麼修？“
“不是堆在路基上，“雲峰說，“是堆在路基外側，作為擋牆的加筋土回填。“
他走回滑坡體旁，用腳踢了踢那堆碎石土：“你們看，這堆滑坡體的顆粒級配。細砂、粗砂、礫石、碎石，天然級配良好，壓實度如果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內摩擦角可以達到三十五度以上。它不是廢物，是天然的填料。“
“你瘋了，“程野說，“這是滑坡體！是鬆散的！是剛剛從山上滑下來的不穩定物質！你用它做擋牆回填，等於在路基旁邊埋了一顆定時炸彈。下一場雨，它繼續滑，連擋牆一起推下去！“
“所以不是簡單的回填，“雲峰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和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剖面圖，“你看，這是滑坡體，這是下方的臨空面。傳統思路是清走滑坡體，然後在臨空面底部修一道重力式擋牆，擋住上方的土壓力。但重力式擋牆靠什麼？靠自重。自重越大，地基承載力要求越高，而這裡的地基是風化巖，承載力有限。“
他用樹枝在滑坡體和臨空面之間畫了一個三角形：“反向卸力。我們不把滑坡體清走，而是在臨空面底部修一道薄壁式擋牆，牆身厚度只有五十釐米，但牆後設置加筋帶，把滑坡體分層回填、分層碾壓。滑坡體的重量，不再是擋牆的荷載，而是擋牆的盟友。它的自重透過加筋帶傳遞給擋牆面板，形成土壓力的自平衡。越重的滑坡體，壓在擋牆上越穩。就像——“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程野：“就像你造船，不是把船造得越重越穩，而是把壓艙水灌進底艙，用水的重量抵消風浪的傾覆力矩。滑坡體，就是這堆壓艙石。“
程野沉默了。他盯著地上那個粗糙的剖面圖，手中的地質錘垂在身側，錘頭上的巖粉被風吹散，像一層淡淡的煙霧。
蘇婧走上前，蹲在剖面圖旁，用鉛筆在本子上快速畫了一個更精確的版本。她的手指在紙上飛舞，嘴裡默唸著公式：“擋牆高度八米，牆面板厚度零點五米，加筋帶長度六米，垂首間距零點六米。滑坡體回填後，主動土壓力系數約零點二七，牆面板承受的彎矩……“她抬起頭，“理論上可行。但前提是，滑坡體的含水率必須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才能碾壓到百分之八十五壓實度。現在它的含水率是百分之十五，需要晾曬。“
“南坡向陽，“雲峰說，“連續晴天三天，含水率可以降到百分之十以下。而且——“他看向程野，“老程，你不是說雨季要停工三個月嗎？如果採用反向回填方案，我們不需要停工。讓滑坡體在這裡晾曬，同時施工隊轉移到其他標段。等含水率達標，碾壓回填，反而比清運後再等擋牆養護二十八天的工期更短。“
陸昭的算盤又開始噼啪作響。這一次，他的嘴角慢慢揚起：“清運加擋牆，二十七萬。反向回填，只需要薄壁擋牆的混凝土和加筋帶，約六萬。省二十一萬。而且工期……“他算了算，“省至少十五天。“
程野的目光在雲峰、蘇婧、陸昭之間來回移動。他的經驗主義像一堵厚重的牆，但此刻，雲峰的反向推理像水一樣，從牆基的縫隙裡滲透進來，帶著無法反駁的物理邏輯和數字支撐。
“碾壓度，“程野最終說，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要親眼看到百分之八十五的壓實度檢測報告。還有，牆面板的混凝土，必須用微膨脹混凝土，補償收縮。如果擋牆裂了，我唯你是問。“
“一言為定，“雲峰伸出手。
程野握住那隻手。兩人的掌心都沾滿了巖粉和汗水，握在一起時，發出一種粗糙的、類似砂紙打磨木頭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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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滑坡體被修整成一道寬約三十米、長約西十米的平臺。推土機將滑坡體粗平，形成臺階狀，每一層厚約三十釐米。振動壓路機在陽光下緩緩移動，鋼輪發出低沉的嗡鳴，將碎石土碾壓得越來越密實。蘇婧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臺核子密度儀，每隔五米檢測一次壓實度。儀器發出短促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出的數字是百分之八十六點二、百分之八十七點五、百分之八十五點九……全部超過百分之八十五的閾值。
薄壁擋牆的面板採用滑模施工，混凝土從五公里平臺透過溜槽輸送到八米高的模板內。模板是特製的鋼框木模，表面光潔度達到清水混凝土標準。振搗棒在牆體內來回抽動，發出規律的嗡嗡聲。混凝土是微膨脹型，摻入了百分之八的膨脹劑，在凝固過程中會產生微量的體積膨脹，恰好抵消收縮裂縫。
雲峰站在擋牆模板下方，仰頭看著混凝土料流緩緩注入。陽光從模板縫隙間漏下來，在灰色的混凝土表面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水泥水化反應特有的鹼性氣味，混合著碎石土的泥土味，形成一種工程現場獨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溫度多少？“他問正在監測的溫控員。
“入模溫度三十一度，“溫控員看著手中的溫度計，“但模板內預埋了冷卻水管，己經開始通迴圈水。預計內部峰值溫度不會超過五十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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