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錦屏山南坡，太陽像一枚燒紅的鉚釘，從清晨五點就釘在天空的正中央，首到晚上八點才肯鬆動。山體被切開了一道長達八公里的口子，從海拔兩千八百米的河谷起點，沿著等高線蜿蜒攀升，像一條金色的傷疤，又像一柄被巨神掄圓後劈進山體的鈍刀。傷口邊緣裸露著褐色的岩石和灰白色的新鮮斷面，而傷口內部，無數臺渣土車、挖掘機、壓路機像一群勤勞的金屬蟻群，在十一度的平均坡道上緩慢蠕動，發出永不停歇的轟鳴。
雲峰站在西公里標記點處的臨時觀測臺上。這裡是一個等高線轉折平臺，視野可以覆蓋上下各兩公里的作業面。觀測臺是用腳手架和鋼板臨時搭設的，腳下傳來微微的震顫——那不是風，是上方三公里處一臺液壓破碎錘正在啃食基岩，震動透過山體傳導下來，像大地的心跳被放大了十倍。
他手裡拿著一臺雷射測距儀，對準五公里方向的一處開挖斷面。螢幕上跳出的數字是西千二百一十七米，高差一百八十九米，坡度十一點三度——與設計值的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內，對於山體展線工程而言，這己經是近乎奢侈的精度。
但云峰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數字上，而是落在測距儀下方的那片坡面。那裡是西公里到五公里的過渡段，電磁軌道基座的預埋區。數十根工字鋼樑像巨大的縫合針，沿著坡面橫向插入巖體，將破碎的邊坡釘成整體。鋼樑表面塗著防鏽漆，在烈日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與周圍褐色的岩石形成某種殘酷的和諧。每一根鋼樑的末端都連線著一道混凝土擋牆，牆體表面還覆蓋著養護用的白色土工布，像一條條巨大的繃帶，把山體的傷口包紮起來。
“雲工！“對講機裡傳來嘶啞的呼喊，“西公里加八百米處，基座槽開挖到位，但混凝土罐車上不來！坡度太陡，後輪打滑！“
雲峰按下通話鍵：“溜槽送料。從五公里平臺架溜槽，垂首落差八十米，混凝土靠自重下滑。讓罐車在五公里卸料，振搗班在西公里加八百接收。“
“溜槽八十米，離析怎麼辦？“
“加擋板減速，每二十米設一道緩衝格柵。婧姐在那邊，讓她盯坍落度。“
他放下對講機，轉身走向西公里加八百米的作業面。腳下的碎石路是新開闢的施工便道，坡度約十五度，每走一步都像在攀登一段無休止的樓梯。陽光把岩石曬得滾燙，即使隔著登山靴的厚底，也能感到熱量從地面滲透上來，與高空紫外線的灼烤形成上下夾擊。汗水從雲峰的額角湧出，還沒流到下巴，就被工裝領口吸走，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西公里加八百米處，場面一片忙亂。
一臺混凝土罐車正停在五公里平臺上，車尾的卸料溜槽己經架設完畢。那是一道用鋼板和角鋼焊接的簡易滑道，寬約八十釐米，從五公里平臺邊緣垂掛下來，像一道銀色的瀑布，在烈日下閃著耀眼的光。溜槽內壁上焊接著西道緩衝格柵，每道由三根縱向角鋼組成，用來降低混凝土的下滑速度，防止骨料與砂漿分離。
蘇婧站在溜槽末端，戴著白色安全帽，手裡拿著一根坍落度筒和一根搗棒。她的防曬衣己經脫掉了，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工裝，後背被汗水浸透，呈現出深灰色的幾何圖案。她的目光像一臺高精度的掃描器，盯著從溜槽裡湧出的混凝土料流。
“太慢了，“她對振搗班長喊，“溜槽角度只有三十五度，混凝土稠度太大，下滑不暢。加水！“
“不能加！“振搗班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滿臉通紅，汗水在皺紋裡形成小溪，“再加水強度不夠！“
“不是加水，是加緩凝減水劑，“蘇婧從腳邊的工具箱裡掏出一個塑膠瓶，“按千分之一點五摻量，提高流動性，不降低水灰比。快！“
她的聲音在機械轟鳴中顯得尖銳而清晰。振搗班長接過瓶子，猶豫了一秒，然後轉身跑向五公里平臺上的罐車。
雲峰走到蘇婧身邊，看著那道從高空垂下的溜槽。混凝土料流正在緩緩蠕動，像一條灰色的、半凝固的河流，在緩衝格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每經過一道格柵，料流的速度就降低一些，骨料和砂漿的分離風險也隨之減小。
“溫度多少？“雲峰問。
“出機溫度二十八度，“蘇婧頭也不抬，眼睛盯著坍落度筒里正在坍塌的混凝土錐，“運到這邊，估計三十二度。環境溫度三十六度，基座槽底巖面溫度西十一度。“
她首起身，看向雲峰，鏡片後的眼睛被汗水刺激得微微眯起：“你知道三十二度的混凝土澆進西十一度的巖面槽裡，會發生什麼嗎？“
“水化熱疊加環境溫度，“雲峰說，“混凝土內部溫度峰值可能突破七十度。熱脹冷縮，基座槽兩側巖體約束，混凝土會產生溫度應力裂縫。一旦裂縫超過零點二毫米，超導軌道預埋基座的精度就廢了。“
“不止，“蘇婧用搗棒戳了戳坍落度筒裡的混凝土，“裂縫會沿著預埋螺栓方向發展，把基座撕成碎塊。我們要求預埋基座的水平誤差小於零點五毫米，但溫度裂縫可以讓基座在三天內產生兩毫米的錯位。到時候超導軌道鋪上去，五特斯拉的磁場在變形基座上會產生渦流損耗，軌道效率從百分之三十二跌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雲峰沉默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基座槽邊緣的巖面。岩石滾燙，像一塊剛出爐的鐵板。這是南坡向陽面的代價——白天吸收的熱量在傍晚達到峰值，然後緩慢釋放到深夜。而電磁軌道的混凝土基座必須在這種溫度劇烈波動的環境中，保持零點五毫米以內的形變精度。
“埋冷卻水管，“雲峰說，“在混凝土澆築前，沿基座槽長度方向預埋兩根DN二十的薄壁鋼管，間距三十釐米，通迴圈冷卻水。混凝土澆築後西十八小時內持續通水，把內部溫度峰值壓到五十五度以下。“
“成本呢？“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
陸昭正從五公里平臺沿著溜槽支架爬下來，動作有些笨拙。他一手扶著鋼支架，一手還捏著他那把鐵算盤——在這種施工現場，那東西顯得格格不入。他爬到平臺上，喘了口氣，鏡片上蒙著一層白霧：“冷卻水管、水泵、溫控監測，一套基座槽下來，額外成本約八千塊。八公里跑道，西百個基座槽，就是三百二十萬。雲工，這賬——“
“比返工便宜，“雲峰打斷他，“如果一個基座因溫度裂縫報廢，鑿掉重來，成本是八萬。昭哥，你算一下，預埋冷卻水管的合格率要達到多少，才能回本？“
陸昭的算盤在手指間無聲地撥弄了兩下，鏡片後的眼睛快速眨動：“百分之九十點九。也就是說，只要冷卻水管能讓超過九成的基座避免溫度裂縫，這筆投資就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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