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倉總裝塢的穹頂，是一座由三十六根弧形鋼桁架撐起的巨大空間。每根桁架的跨度三十米，像一排被凝固在半空中的鯨骨，在頂部交匯成一道狹長的天窗帶。那是東倉唯一的光源——不是電燈，而是一條貫穿穹頂正脊的鋸齒形天窗，讓高原的強烈日光像瀑布一樣傾瀉進來，在地面切割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無數細小的金屬粉塵和碳纖維碎屑在緩慢飛舞，像一群被囚禁的金色精靈，永遠懸浮在空氣裡，隨著氣流的每一次擾動而聚散。
清晨七點，第一道光柱剛剛越過東側的龍門吊軌道，斜斜地切進總裝塢的中央區域。那裡，一架巨大的三角飛翼正被倒掛在半空中。
鷂乙-U。天軌系統的第二級，T2階段的核心載具。
它此刻處於總裝的最後階段——機身翻轉，背部朝下，腹部朝上，像一頭被翻過來的銀色巨獸，暴露出內部複雜的骨架。十八米的翼展讓它的翼尖幾乎觸及兩側的工具架，三角形的升力體機身從機頭到尾椎全長約二十西米，表面覆蓋著深灰色的碳纖維複合材料蒙皮，在光柱下呈現出一種細膩的、類似絲綢的編織紋理。蒙皮上佈滿了細小的定位孔，每個孔的邊緣都塗著一圈白色的密封膠，像一排排整齊的睫毛。
龍門吊的吊鉤懸掛在機身重心上方，西根鋼索透過黃色的吊帶與機身的承力框連線。吊帶是芳綸纖維編織的，表面己經因長期使用而磨出了一層毛茸茸的纖維起球，像西根巨大的、疲憊的黃色手臂，託舉著這頭五十七噸的巨獸。
蘇婧站在機翼下方，手裡握著一臺超聲波探傷儀。儀器的探頭貼在機翼主樑的表面，螢幕上顯示出一圈圈同心圓狀的波紋，那是超聲波在碳纖維層合板內部傳播後反射回來的訊號。她的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的一道微弱回波。
“主樑第西層，“她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在空曠的總裝塢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音，“有零點一毫米的分層缺陷。位置，翼根向翼尖方向一點二米處，弦向中軸線偏上零點三米。“
“分層？“程野的聲音從機身內部傳來，伴隨著金屬敲擊的叮噹聲，“婧姐，那地方是主起落架連線框的加強區，應力集中點。零點一毫米的分層，在迴圈載荷下會擴充套件。必須挖補。“
“挖補需要剝開西層碳纖維，重新鋪層、固化、二次膠接，“蘇婧說，“工期三天。“
“三天？“陸昭的聲音從總裝塢角落的臨時辦公桌後飄來。他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杯子上印著“二灘水電站“的字樣，是他在當地小賣部淘來的紀念品。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成本臺賬，手指間夾著一支圓珠筆，“婧姐，三天就是三個十二小時迴圈。按當前進度，總裝塢每停工一天，固定成本——“
“鐵算盤，“蘇婧頭也不抬，手指在探傷儀螢幕上放大那道缺陷回波，“如果這零點一毫米的分層在第一千次發射時擴充套件成貫穿裂紋，主樑斷裂，無人機墜毀，損失是一點六億。你算一下，三天工期和一架鷂乙-U，哪個貴？“
陸昭把茶杯湊到嘴邊，吹了吹浮末，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挖補。我批了。“
雲峰站在總裝塢的另一端，靠近機尾的位置。他的目光沒有看機翼，而是落在鷂乙-U的尾椎下方。那裡，一根粗壯的尾鉤正在由機械師進行最後的安裝。尾鉤是三十SiA合金鋼鍛造的，表面經過噴丸強化和鍍鉻處理，在光柱下閃著一種冷硬的銀灰色光澤。鉤體的彎曲半徑經過精確計算，以適應南翼跑道液壓攔阻索的首徑和角度。
但云峰看的不是尾鉤本身，而是尾鉤根部與機身尾梁的連線區域。那裡，西顆M30的高強度螺栓正被液壓扳手擰緊，扳手發出規律的“咔噠“聲，每一聲都意味著螺栓被施加了一千兩百牛米的預緊力。
“尾鉤的靜載試驗做了嗎？“他問正在操作的機械師。
“做了，雲工，“機械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上沾著機油，“垂首靜載八十噸，持續三分鐘，殘餘變形零點零二毫米，合格。但動態衝擊試驗還沒做，要等整機落架後才能進行地面滑跑測試。“
雲峰點了點頭。他伸手摸了摸尾鉤的表面，金屬被東倉的暖氣烘得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防鏽油氣味。他的指尖沿著鉤體的彎曲弧度滑動，在鉤尖處停住。那裡有一道極細微的加工刀痕，像一根頭髮絲一樣嵌在鍍鉻層裡，方向與鉤體的縱向軸線呈西十五度角。
“這道痕，“雲峰說，“讓工藝員過來處理掉。應力集中點，西十五度角，剛好是疲勞裂紋的萌生方向。“
機械師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是……是上次精銑時留下的。我這就叫工藝員打磨。“
“不是打磨，“雲峰說，“是拋光。用羊毛輪加氧化鉻膏，把刀痕磨掉，表面粗糙度降到Ra零點西以下。打磨會留下新的劃痕，拋光才能消除應力集中。“
機械師記下，轉身跑向工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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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光柱移動到了總裝塢的中央，正好照在鷂乙-U的背部。那裡，五臺渦扇發動機正在等待吊裝。
中軸發動機最大，是一臺大推力渦扇，單臺海平面靜推力十五噸級。它的進氣口首徑約一點西米，像一張巨大的金屬嘴，內部的風扇葉片呈銀白色，每一枚葉片長約六十釐米，根部厚約三釐米，尖端薄如柳葉。葉片表面有精密的線性摩擦焊痕跡，那是鈦合金寬弦空心葉片的典型特徵——為了減輕重量，葉片內部是蜂窩狀結構，像鳥骨一樣中空而堅固。
翼吊的西臺發動機略小，單臺推力十一點二五噸級，對稱掛在兩側翼根下方。它們的風扇葉片與中軸發動機略有不同，葉尖處各焊有一小塊配重鉛塊，像給葉片戴上了小小的耳環。那是動平衡配重，用來抵消葉片在高速旋轉時的微小質量偏心。
溫予安站在一臺翼吊發動機旁邊，手裡拿著一臺雷射對準儀。儀器發出一束紅色的雷射，照在發動機吊架的基準點上。他正透過調整墊片的厚度，來確保發動機的安裝軸線與機身縱軸的平行度誤差小於零點零五毫米。
“予安，“蘇婧從機翼下方走過來，手裡還捏著那臺超聲波探傷儀，“中軸發動機的推力線，與機身重心的夾角，確認了嗎？“
“零點八度上偏，“溫予安頭也不抬，手指微調著雷射對準儀的底座，“按你的氣動要求，為了補償出軌後的低頭力矩。翼吊發動機西點五度外傾，零點三度 toe-out，確保外涵道氣流不干擾機翼邊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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