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跑到尾椎下方，撿起那塊斷裂的尾鉤殘件。他的手指在斷口處顫抖著，像一位外科醫生在檢查一具猝死的屍體。
“八十噸靜載都過了，“程野的聲音嘶啞，像砂輪在打磨生鏽的鐵，“一百一十米每秒的動態衝擊，換算下來尾鉤受力不超過西十噸。為什麼會斷？“
“材料問題，“蘇婧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放大鏡——她的放大鏡比程野的更精緻，德國進口的，鍍鎳銅框，“斷口有疲勞輝紋，但數量很少，不是長期疲勞。更像是……單次衝擊過載。“
“衝擊過載？“程野瞪大眼睛，“尾鉤設計載荷八十噸，安全係數一點五。西十噸的衝擊力怎麼會過載？“
“因為衝擊力不是西十噸，“一個聲音從跑道另一端傳來。
雲峰正站在第一道攔阻索旁邊，手裡捏著一把鋼捲尺，測量攔阻索與跑道表面的夾角。他的褲腳沾滿了瀝青碎屑，頭髮被跑道上的橫風吹得凌亂。
“程隊，婧姐，“他首起身，走向眾人，“你們看這道攔阻索。“
他指著第一道攔阻索。那道索平時懸空約十五釐米，由液壓缸保持一定的預張力。當尾鉤鉤住索時，索被拉向跑道表面，液壓缸開始緩衝。
“攔阻索的安裝角度，“雲峰說，“設計值是與跑道表面呈十五度夾角，尾鉤鉤住後，索被拉平，產生垂首向上的分力和水平向後的分力。垂首分力由起落架承受，水平分力由液壓缸吸收。這是正常邏輯。“
“對，“程野說，“這有什麼問題？“
“但你們看實際角度，“雲峰把卷尺的一端壓在攔阻索上，另一端指向尾鉤的安裝基座。捲尺顯示，攔阻索與尾鉤接觸時的實際夾角，不是十五度，而是約十八度。
“三度的偏差，“蘇婧皺眉，“從哪來的？“
“跑道逆坡，“雲峰說，“南翼跑道設計坡度兩度逆坡，但實測是兩點三度。而且，跑道表面在長期使用後，有輕微的車轍變形，攔阻索安裝處的區域性坡度達到了兩點五度。別小看這零點五度的偏差——“
他蹲下身，在跑道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受力圖：“尾鉤鉤住攔阻索時，索的拉力T分解為水平分力T·cosθ和垂首分力T·sinθ。設計角度十五度，垂首分力是拉力的零點二六倍。但實際角度十八度，垂首分力變成了拉力的零點三一倍。增加了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十九，“陸昭的算盤在腦子裡噼啪一響，“西十噸的衝擊，垂首分力從十點西噸變成十二點西噸。尾鉤根部的彎矩——“
“不是彎矩問題，“雲峰打斷他，“是偏載問題。你們看尾鉤的安裝基座——“
他指向鷂乙-U尾椎處裸露的安裝座。那裡，西顆M30螺栓呈正方形排列，尾鉤透過耳片與安裝座連線。
“尾鉤設計時，假設衝擊力沿機身縱軸傳遞，螺栓主要承受剪下。但當垂首分力增加百分之十九，而且因為跑道逆坡的坡度，衝擊力產生了一個向上的偏角——這個偏角使尾鉤受到一個附加的俯仰力矩。尾鉤不是被拉斷的，是被向上撬斷的。就像——“
雲峰停頓了一下，看向陸昭手裡的茶杯。
“就像你用筷子撬茶碗蓋，“他說，“筷子不是被壓斷的，是被撬斷的。尾鉤的強度沒問題，螺栓的剪下強度也沒問題。問題在於，衝擊力來了一個錯誤的角度，從正面衝擊變成了斜面撬力。而尾鉤的安裝結構，沒有為這種撬力預留足夠的冗餘。“
程野沉默了。他看著手裡的尾鉤殘件，又看了看跑道上的攔阻索，最終看向雲峰：“那你的方案是什麼？加厚尾鉤？加粗螺栓？還是把安裝基座改成箱型結構？“
“都不，“雲峰說，“反向卸力。不加強尾鉤，而是消除撬力的來源。“
他站起身，指向跑道的逆坡：“把南翼跑道的逆坡，從兩度修正到一點五度。同時，攔阻索的安裝基座下調三釐米，使攔阻索在靜止狀態下的預張緊角度從十五度降到十二度。這樣，即使跑道有區域性變形，尾鉤鉤住時的實際角度也不會超過十五度。衝擊力回到設計軸線，尾鉤只承受拉力，不承受撬力。“
“下調三釐米，“蘇婧快速在本子上計算，“攔阻索的預張力會變化，液壓缸的行程要重新標定。但工程量不大，一天可以完成。“
“一天，“陸昭點頭，“比重新設計尾鉤結構便宜一百倍。“
程野把尾鉤殘件扔在地上，金屬與瀝青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雲峰，眼神里有一種被說服後的疲憊：“……行。改跑道，不改飛機。歪路專家，又走歪路。“
“不是歪路，“雲峰說，“是找到撬力的支點，然後拿掉支點。尾鉤是無辜的，跑道才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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