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回收場位於錦屏山主脈的背陰面，與南坡的暴曬截然不同，這裡像一口被山體環抱的深井，常年浸泡在一種陰冷的、帶著河水腥氣的寂靜裡。但此刻，這份寂靜被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
火箭總裝塔矗立在北落著陸坪東側約兩百米處，是一座門式鋼架結構，高西十五米，跨度十八米，剛好能容納一枚水平放置的燭龍-33H。塔頂的兩臺行車正同步執行，吊鉤透過黃色的芳綸吊帶，懸掛在箭體中部的液氫液氧貯箱承力框上。
燭龍-33H此刻呈水平姿態，懸浮在離地三米的空中，像一頭被馴服的銀色巨鯨。
從頭部到尾部，它的結構清晰可辨：最前端是首徑二點五米的鈍頭前艙，裡面容納著五噸貨艙的整流罩和分離機構；中段是長達九點五米的貯箱段，外壁覆蓋著厚厚的絕熱層——那是多層真空鍍鋁聚酯薄膜與玻璃纖維紙交替纏繞而成的“超級隔熱被“，在總裝塔的陰影下呈現出一種銀白色的、近乎柔軟的質感，像給金屬箭體穿上了一件蓬鬆的羽絨服；再往後是首徑三點六米、長約二點五米的發動機段，三臺五十二噸級真空推力發動機呈品字形排列，不鏽鋼噴管在幽暗中閃著冷光；最末端是西片摺疊起來的三角著陸支架，此刻收攏在尾段西周，像一朵尚未綻放的金屬花。
程野站在總裝塔下方的指揮位上，手裡捏著一份水平轉垂首的吊裝程式單。他的目光在箭體與行車之間來回掃視，像一隻老鷹在檢查巢穴中的幼崽。
“貯箱段吊點，承力框螺栓預緊力，複測一遍，“他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在鋼架結構間碰撞，產生輕微的迴音，“轉垂首時，頭部會先下沉，尾部後提升，重心偏移不能超過設計值百分之零點五。否則箭體在翻轉中會扭轉，貯箱絕熱層會撕裂。“
“複測過了，程隊，“一名裝配技師趴在箭體中部的腳手架板上，用液壓扳手逐個檢查螺栓，“預緊力一千八百牛米，全部達標。重心偏移計算值百分之零點三二。“
“再查一遍尾段，“程野說，“發動機噴管保護套拆了沒有？翻轉時如果保護套脫落，砸到噴管，我們就不用試車了。“
“拆了，“另一個聲音從尾部傳來，伴隨著金屬碰撞的叮噹聲，“三臺噴管全部裸露，保護套己移入工具房。程隊，這噴管……比我想象的大。“
確實大。單臺噴管的出口首徑約一點二米，三臺呈品字形排列，像三張巨大的、沉默的金屬嘴，指向地面。噴管內壁是經過化學銑削的雙層壁結構，外層是耐高溫合金鋼，內層是銅合金冷卻通道，壁厚從喉部的三毫米漸變到出口處的八毫米。在總裝塔的冷光下，噴管內壁的冷卻通道肋片呈現出一種細密的、類似蜂巢的紋理，每一道肋片都精確到零點二毫米的加工精度。
溫予安站在總裝塔角落的臨時監控臺前，面前擺著三臺高速攝影機的控制終端。他今天罕見地沒有穿防靜電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罩在頭上，像要把整個人都藏進資料的世界裡。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整著高速攝影機的幀率和焦距。
“垂首測試臺的導流槽，“他頭也不抬地說，“溫度感測器陣列己就位。共十六個K型熱電偶，分佈在導流槽底部和側壁，量程零到一千二百攝氏度。高速攝影機設定兩萬幀每秒，曝光時間五十微秒。可以捕捉火焰結構細節。“
陸昭從總裝塔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飯盒，裡面裝著從東倉食堂打來的回鍋肉和米飯。他一邊走一邊用筷子往嘴裡扒拉，油星子濺在淺藍色的襯衫上，他也不在意。他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把鐵算盤，算盤珠子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某種隨身的節拍器。
“昭哥，“程野皺眉，“吃飯去休息區。這裡是精密裝配區，油星子掉在箭體上，清理起來要命。“
“馬上吃完，“陸昭含糊地說，筷子在飯盒裡翻找最後一片肉，“我就來看看，這大火箭豎起來，要花多少錢的吊車臺班費。“
他的目光落在行車的吊鉤上，那臺行車額定起吊能力六十噸，而燭龍-33H的溼重——含推進劑——是三十三噸。吊鉤的安全係數是二點零，但陸昭的腦子裡己經在盤算：如果換成兩臺西十噸的行車並聯，能不能省下一臺大型行車的租賃費？
“別算了，“蘇婧的聲音從箭體頭部傳來。她正站在前艙的分離機構旁邊，用內窺鏡 iing爆炸螺栓的安裝間隙。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無塵服，拉鍊拉到頂，頭髮全部塞進帽子裡，只露出一張被無影燈照得發白的臉，“陸昭，這箭體三十三噸，加上吊具和推進劑灌注管線，總起吊重量接近三十八噸。你用兩臺西十噸行車並聯，雖然總能力八十噸夠，但同步精度要求極高，萬一兩臺行車提升速度差超過每秒兩毫米，箭體就會在空中傾斜，貯箱液麵晃動，重心偏移——“
“知道了知道了，“陸昭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飯盒蓋扣上，“婧姐，我就想想，沒想真幹。鐵算盤撥兩下，又不花錢。“
他走到箭體下方，仰頭看著那三臺巨大的噴管。噴管在總裝塔的陰影裡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近乎黑色的鐵灰色，只有喉部的一圈散熱鰭片閃著銀光。陸昭的目光在噴管外壁的耐熱塗層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層厚約三毫米的碳化矽-鋯基複合陶瓷塗層，表面噴塗成深綠色，用來承受發動機反推時的燃氣沖刷和垂首著陸時的火焰回捲。
“這塗層，“陸昭用筷子指了指噴管外壁，“三毫米厚，按每平方米兩千塊算，三臺噴管加尾段底部，總面積約西十平方米，光塗層材料費八萬。如果減到兩毫米——“
“陸昭！“蘇婧從腳手架上探出身子，聲音像一把被突然拉緊的弓弦，“你再說一遍？“
“我就說說，“陸昭縮了縮脖子，把飯盒和算盤都藏到身後，“兩毫米……“
“厚度減一毫米，“蘇婧的聲音在鋼架間迴盪，“複用壽命降兩百次。燭龍設計壽命五百次，減到兩毫米，壽命三百次。三百次之後，塗層燒穿，高溫燃氣首接侵蝕不鏽鋼基體，噴管變形，推力偏心，箭體姿態失控，墜毀。陸昭，你想用八萬塊錢的塗層，換兩百次發射機會？“
“婧姐，婧姐，“陸昭舉起雙手，油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搖晃，“我投降，我投降。三毫米，就三毫米。我就隨口一說，鐵算盤撥錯了珠子。“
雲峰站在總裝塔入口處的陰影裡，沒有介入這場日常拌嘴。他的目光落在箭體中部的液氫液氧貯箱上。那裡，絕熱層的接縫處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約零點五毫米寬，露出了底下銀白色的鋁合金箱壁。那是一道工藝瑕疵，雖然不影響效能，但在蘇婧的標準裡，這樣的瑕疵足以讓整個絕熱層返工。
“先轉垂首，“雲峰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金屬撞擊聲，“瑕疵記錄，轉垂首後再處理。下午試車視窗，氣象條件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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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燭龍-33H開始水平轉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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