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白板前——掩體角落裡有一塊移動白板，上面還畫著上次的測試流程圖。他擦掉那些圖，寫下三個數字：
500次
155噸
60秒
“五百次複用，“雲峰說，“意味著燭龍的尾部，包括噴管外壁、尾段底部、著陸支架根部，要承受五百次地面點火試車和垂首著陸反推的火焰沖刷。每一次，三臺發動機全開，總推力一百五十五噸，燃燒時間六十秒。燃氣溫度約兩千攝氏度，射流速度約每秒兩千五百米。“
他轉向陸昭：“昭哥，你算一下，五百次乘以六十秒，燭龍尾部累計承受多少秒的火焰沖刷？“
陸昭的算盤在腦海裡噼啪一響：“三萬秒。五百分鐘。八個多小時。“
“八個多小時，“雲峰說，“兩千度的火焰，連續燒八個多小時。這不是一次性的火箭，這是要反覆使用的火車頭。昭哥，你見過的老火車頭，鍋爐鋼板用了二十年，是怎麼扛住數千小時燃燒的？“
“……水冷，“陸昭說，“鍋爐夾層通水，鋼板背面被水冷卻，正面再熱也燒不穿。“
“對。但燭龍尾部不能用迴圈水冷，因為著陸後要快速檢修，不能帶著水管。所以我們的方案是——“雲峰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圖，“不是單純加厚塗層，而是做梯度功能塗層。最外層，三毫米厚的碳化矽-鋯基陶瓷，耐溫兩千二百度，首接面對火焰；中間層，五毫米厚的金屬陶瓷過渡層，熱膨脹係數介於陶瓷和鋼之間，消除介面應力；最內層，兩毫米厚的鎳基合金粘結層，把塗層牢牢錨定在不鏽鋼噴管基體上。總厚度十毫米，但三層協同工作，不是單層硬扛。“
他看向蘇婧：“婧姐，這方案V14.0-R白皮書裡有，對嗎？“
蘇婧點頭：“有。但施工隊偷工減料，把三層簡化成了兩層，省去了過渡層，而且把最外層的碳化矽骨料換成了便宜的氧化鋁。介面應力在第一次試車時就超過了剪下極限，所以塗層整片剝落。“
“所以，“雲峰轉向陸昭，目光如鐵，“不是厚度減一毫米的問題，是結構對不對的問題。正確的梯度塗層，十毫米，五百次沒問題。偷工減料的兩層塗層，就算八十毫米，也會在第三次試車時剝落。因為厚而不勻，就像——“
他停頓了一下。
“就像棉襖裡塞的是爛棉花，“陸昭介面，聲音低了下去，“再厚也不暖和。“
“正是，“雲峰說，“導流槽也一樣。不是加厚混凝土，而是在導流槽內壁做一層可更換的鉬合金-陶瓷複合襯板，像火車鍋爐裡的耐火磚，燒壞了可以一塊塊更換，不用整個導流槽重做。襯板背後通冷卻空氣，降低槽體溫度。這樣，導流槽本體用普通耐熱混凝土就行，內襯是消耗品，每次試車後檢查更換。“
程野的眼睛亮了起來：“模組化襯板？像換剎車片一樣？“
“像換剎車片，“雲峰確認，“燭龍的複用設計，核心就是模組化。發動機、噴管、塗層、著陸支架，全部做成可快速更換的模組。五百次壽命不是讓一枚箭體硬扛五百年，而是像老火車頭一樣，鍋爐鋼板、活塞環、閥門芯，定期更換。導流槽也一樣。“
陸昭的算盤在腦子裡飛快地撥弄：“模組化襯板……單次更換成本約八萬，壽命約五十次試車。五百次需要更換十次，總計八十萬。但整個導流槽重做，一次就要兩百萬。而且模組化襯板可以自己做，不用請外部施工隊，省人工，省工期……“
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被說服後的苦笑：“批了。十毫米梯度塗層，模組化導流槽襯板。雲工，你這反向倒推，從五百次倒推單次成本，比我從單次成本正推五百次要狠得多。“
“因為方向不同，“雲峰說，“正推是省錢，反向是保命。命保住了，錢自然省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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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工作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
導流槽內壁上，預製的模組化襯板被逐一安裝。每塊襯板六十釐米見方，厚十五毫米，正面是碳化矽陶瓷層，背面是鉬合金散熱鰭片，透過螺栓固定在導流槽的預埋滑軌上。襯板背後有冷卻風道，試車時通入壓縮空氣，將槽壁溫度控制在八百攝氏度以下。
燭龍-33H尾部的塗層被重新噴塗。嚴格按照梯度設計：外層三毫米碳化矽-鋯基陶瓷，中間五毫米金屬陶瓷過渡層，內層兩毫米鎳基合金粘結層。蘇婧親自盯著噴塗機器人作業，每一層的厚度都用渦流測厚儀即時監測，偏差超過零點一毫米就立即停機修正。
第三天傍晚，二次試車準備就緒。
這一次，是三臺發動機同時點火，全流量分級燃燒，總推力一百五十五噸級。
指揮掩體內，五人再次圍坐。但這一次，空氣裡多了一種緊繃的期待，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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