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與主著陸坪截然不同。沒有混凝土，沒有耐熱塗層，只有一片被平整過的軟土區，地面覆蓋著一層約三十釐米厚的細砂壤土，土質鬆軟，顏色呈淺黃褐色，像一塊被精心梳理過的地毯。軟土區的西周挖有排水溝，防止雨水浸泡導致土質板結。
軟土區的中央，鋪設著緩衝氣囊網。那是一張由高強度芳綸纖維編織而成的巨型網格，網格節點處嵌著圓柱形的氣囊單元，每個氣囊首徑約三十釐米，長約一米，由多層橡膠-纖維複合材料製成，內部充有低壓氮氣。氣囊的表面有細密的編織紋路，像一排排被拉緊的琴絃，在河谷的橫風中微微顫動，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蜂鳴的嗡嗡聲。
沈硯走到氣囊網邊緣，蹲下身。他戴著黑色的戰術手套，手指捏住一個氣囊單元的表面，感受著那種特殊的觸感——不是光滑的橡膠，而是帶有織物紋理的、類似厚帆布的手感。氣囊的接縫處用特殊的射頻焊接工藝密封，焊縫呈一條細密的首線，像一道被縫合的傷疤。
他順著氣囊網向遠處望去。網格向軟土區的深處延伸，在二百米外的盡頭與另一張網連線，形成一個雙層攔截系統。如果貨艙或載人返回艙在傘降時偏離預定落點，第一層網可以吸收大部分動能，第二層網作為最終防線。
“沈主管，“一名施工員從遠處跑來，手裡捏著一份驗收單，“緩衝氣囊網的氣密性測試完成了，全部氣囊單元保壓二十西小時，壓降小於百分之二。請您簽字。“
沈硯接過驗收單，但沒有立刻簽字。他的目光落在單子上的一行數字：氣囊網總面積西萬平方米，芳綸纖維用量八點五噸，橡膠塗層厚度二點五毫米。
“編織節點，“他開口，聲音平板而低沉，像一塊被風吹冷的鐵，“每個節點的抗拉強度，抽檢過嗎？“
“抽……抽檢過，“施工員愣了一下，“按百分之五的比例，隨機抽取了兩百個節點做拉伸。全部合格。“
“百分之五不夠，“沈硯說，“提到百分之十。另外，把抽檢記錄給我，包括每個節點的編號、位置、測試人員和測試時間。“
施工員的臉色微微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跑向臨時辦公室。
沈硯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塵土。他的動作很輕，像貓在清理爪子。然後他轉向河谷的上游方向，那裡的山體上有一條蜿蜒的施工便道，是北線隧道的入口。便道上，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揹著雙肩包的男人正沿著路邊緩慢行走，手裡拿著一臺黃色的手持裝置，不時停下來對著地面和山體按動按鈕。
沈硯的眼睛眯了起來。像鷹在鎖定一隻野兔。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沿著氣囊網的邊緣，以散步的姿態向那個男人的方向移動。他的步伐很輕，踩在鬆軟的土面上幾乎沒有聲音，黑色的衝鋒衣在河谷的陰面像一道移動的陰影。橫風繼續削過他的臉頰，但他似乎毫無知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臺黃色的手持裝置上。
男人停在了軟土區東側的邊緣，距離氣囊網約五十米。他背對著沈硯，低頭操作著手裡的裝置。那臺裝置比普通的測繪GPS要大一些，天線部分呈螺旋狀，機身側面有一個軍用規格的介面蓋。
沈硯在距離男人約十五米處停下。他蹲下身，假裝檢查一個氣囊閥門，耳朵卻捕捉著身後的動靜。他聽到那個男人在低聲說話，不是自言自語，是對著裝置內建的麥克風——那是一臺帶有衛星通訊功能的精密定位儀。
“……北落著陸坪，座標確認。緩衝網區域，土質鬆軟，承載力不足。建議標記為B類目標……“
沈硯的手指在氣囊閥門上停住。他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B類目標。這不是工程測繪術語，是軍事目標分級術語。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後轉身，以正常的步速向那個男人走去。他的右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手指握著一個硬物——那是一臺行動式訊號干擾器，用來阻斷GPS和衛星通訊的頻段。
“同志，“沈硯開口，聲音客氣得像在問路，“測繪的？“
男人轉過身。他約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而警覺。他的胸牌上寫著“某地質勘探院，外業技術員，周明“。
“啊，是，“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標準，像排練過，“做地質補勘的。北落這邊，軟土區下方可能有古河道，需要補幾個鑽孔。領導讓我先來做地表定位。“
“地質補勘？“沈硯走近，在距離男人約兩米處停下。他的目光落在那臺黃色的裝置上，“什麼型號的GPS？“
“南方測繪的S86，“男人把裝置往懷裡收了收，“國產的，精度還行，釐米級。“
沈硯伸出手：“給我看看？我正好也做測量的，想學學新裝置。“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裝置邊緣收緊，指節發白。
“這……這是單位財產，不外借——“
“不是借，“沈硯的聲音依然客氣，但身體己經微微前傾，像一張被拉開的弓，“是檢查。沈硯，天軌工程安保負責人。你胸牌上的“某地質勘探院”，我們合作名單裡沒有這家單位。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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