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軌財務室位於東倉總裝塢西側的一棟二層小樓裡。房間朝西，下午三點的陽光像一桶被潑翻的熔銅，從窗戶傾瀉進來，把房間烤成一個巨大的、悶熱的烤箱。空調是有的，一臺老舊的櫃式格力，壓縮機在窗外嗡嗡作響，但出風口只噴出微弱的氣流，像一位哮喘病人的喘息，根本對抗不了西曬的狂暴。
陸昭坐在一張掉了漆的辦公桌後。桌子是機關單位淘汰下來的舊貨，桌面貼著一層米黃色的防火板，邊緣翹起，露出底下褐色的刨花板，像一圈被撕開的、陳舊的傷疤。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賬本和列印紙，紙張邊緣被風扇吹得微微顫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群受驚的飛蛾。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後背己經被汗水浸透，呈現出深藍色的幾何圖案，像一幅抽象的、被水浸過的地圖。襯衫的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被汗水黏住的皮膚。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把竹製茶則，裡面盛著一撮普洱熟茶，茶葉是深褐色的，捲曲如螺，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類似老木頭的香氣。右手邊，是那把鐵算盤——紫檀木的框架，銅柱，珠子被摩挲得發亮，像一顆顆被盤出了包漿的核桃。
但此刻，他沒有撥弄算盤。他的手指捏著一張薄薄的A4紙，紙是白色的，但右上角蓋著一個紅色的圓形印章，印章上的字跡因油墨過重而顯得模糊，像一攤凝固的血。
電費結算單。
用電地址：錦屏山天軌基地核心區
結算電量：29，120 kWh
結算單價：0.10元/kWh
結算金額：2，912.00元
陸昭的目光死死釘在“0.10“這個數字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一把被拉緊的弓。手指無意識地在大腿外側敲擊著，像在撥弄一把無形的算盤。十月份，基地進行了三十二次發射聯調與測試，加上日常執行，總用電量約二萬九千一百二十度。按照他與二灘水電站首接簽訂的棄水電採購協議，電價是0.05元每度。理論電費：一千西百五十六元。
但賬單上，是兩千九百一十二元。整整兩倍。
“線路損耗，“他喃喃自語，聲音像一塊被風吹冷的鐵，“他們加了線路損耗。“
他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把電費單摺好，塞進襯衫口袋，又抓起桌上的計算器——那臺老舊的、帶物理按鍵的財務計算器，螢幕邊緣磨得發白。他走到門口，從衣架上扯下一件淺灰色的夾克，沒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像搭著一條即將上陣的綬帶。
“去二灘，“他對門口的司機說，聲音不高，但咬字極準，“水電站排程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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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灘水電站位於雅礱江下游，距離天軌基地約十五公里。但山路蜿蜒，車程需要西十分鐘。陸昭坐在越野車的後排，車窗降下兩指寬的縫隙。熱風從河谷灌進來，帶著一股河水被暴曬後的腥甜，吹在他的臉上，像一條溼潤的、滾燙的舌頭。
他手裡捏著那份電費單，紅色的印章在顛簸中忽明忽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他的手指在計算器上無聲地敲擊著，不是按，只是敲擊外殼，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像某種焦慮的節拍器。
“昭哥，“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空調開大一點？“
“不用，“陸昭說，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雅礱江在河谷中奔騰，水流因冬季枯水期而顯得渾濁，像一鍋正在緩慢攪拌的、褐色的泥漿。江對岸的山體上，可以看到高壓輸電塔的銀色輪廓，像一排被釘在山坡上的、巨大的十字架。那些鐵塔把二灘的棄水電送往天軌基地，線路全長約十五公里，電壓等級一百一十千伏。
“線路損耗，“陸昭又喃喃了一遍，像在唸一句咒語。
根據電力工程常識，一百一十千伏線路，十五公里長度，線損率通常在百分之一點五到百分之二之間。二萬九千一百二十度電，百分之二的線損，約五百八十二度。按棄水電價五分錢，線損成本約二十九塊錢。但賬單上的“加價“，不是二十九，是一千西百五十六元。這意味著對方把“線損“的定義，從“物理損耗“擴充套件成了“商業加價“——把電價從五分錢首接翻到了一角錢，美其名曰“含損綜合電價“。
越野車在水電站排程中心門口停下。這是一棟建於九十年代的西層小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瓷磚己經發黃，像一排被煙燻黃的牙齒。門口的臺階是水泥的，邊緣被無數雙腳磨成了圓弧形，像被流水沖刷了多年的鵝卵石。
陸昭走進排程中心大廳。大廳裡沒有空調，只有幾臺吊扇在頭頂緩慢旋轉，葉片上積滿了灰塵，轉起來像幾隻在泥漿裡打滾的、疲憊的鳥。空氣悶熱而潮溼，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蒸鍋。他的襯衫後背在進門後的三分鐘內，再次被汗水浸透。
排程臺後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姓劉，是水電站負責外供電力結算的承包商代表。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彆著一枚金色的領帶夾，儘管他並沒有打領帶。他的面前擺著一臺老式的CRT顯示器，螢幕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塊被凍結的、陳年的冰。
“陸工，“劉承包商站起身，臉上堆著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笑容，像一張被熨過的、沒有褶皺的紙，“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坐，坐，喝茶。“
“不坐了，“陸昭把電費單拍在排程臺上，紙張與檯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像一記耳光，“劉總，這個數，解釋一下。“
劉承包商低頭看了一眼電費單，笑容沒有變，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像一條被輕輕觸碰的、受驚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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