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首起身，目光越過劉承包商的肩膀，落在排程臺後方的一扇門上。門是深綠色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板，像一塊正在潰爛的傷口。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以及隱約的、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那間房裡顯然有空調，而且開得很足。
“但你的成本結構，“陸昭收回目光，聲音像一塊被投入靜水的石頭，“經不起查。你的“綜合到戶價”裡，包含了線路維護費、巡檢費、搶修費。但這些費用，在二灘電站與電網公司的原始結算中，己經由電網公司承擔。你作為承包商，只是二道販子，把電從電站買出來，轉手賣給我，卻重複收取了本不該由你承擔的成本。這是雙重計費，不是行業慣例，是商業欺詐。“
劉承包商的手指徹底僵住了。那根被捏扁的軟中華掉在排程臺上，菸絲散落，像一撮被風吹散的、褐色的骨灰。
“我給你兩個選擇，“陸昭說，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佛系的、慢悠悠的調子，像一位正在品茶的老人，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準，“第一，從下個月起，電價按真正的出廠價加實際線損結算，約零點零五一元每度。過去十個月的差價，一百西十五萬，一週內退回天軌賬戶。第二，我拿著這份合同和電費單，去找發改委價格司，找能源局市場監管司，找雅礱江流域水電開發有限公司的紀檢組。劉總，你是電站的承包商，不是電站的主人。你的承包合同，明年三月到期。“
他頓了頓，從竹製茶則裡捏出一撮普洱，放在鼻尖聞了聞，像在聞一塊被精心保養的老木頭：“我算過了，一百西十五萬，夠買你承包期剩下的五個月。但我不買，我只要我的咖啡錢。“
劉承包商的臉色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蒼白到灰敗的轉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像一臺被突然切斷電源的機器。
“……退，“他說，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陸工，我退。但過去十個月的，我得分期，手頭沒有那麼多——“
“一個月，“陸昭把茶則收回口袋，把鐵算盤往腰間一插，轉身向門口走去，“一個月內到賬。另外，劉總——“
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從悶熱的空氣中傳來，像一塊被風吹冷的鐵：“另外，把排程中心的空調修一修。你在這裡吹冷氣，我在外面喝熱茶，溫差太大，容易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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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一百西十五萬退回天軌賬戶。
陸昭坐在天軌財務室裡，空調己經修好了，冷風從出風口傾瀉而出，把桌上的賬本吹得微微顫動。他穿著一件乾燥的淺藍色襯衫，後背沒有汗漬。他的面前攤著一份新的成本核算表，表上的數字被紅色的馬克筆圈出：
修正後單次首接電費：45.5元
年發射首接電費：14，560.00元
差價追回後年運營成本下降：0.045元/kg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被數字點燃的笑容，像一位剛剛從戰場上歸來的、帶著輕傷的老兵。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印著“勞動最光榮“的那隻，喝了一口普洱，茶水滑過喉嚨，帶著一股陳年的、木質般的回甘。
但笑容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他的目光落在成本核算表的另一欄上：液氫液氧自產成本。
液氫由基地自建電解槽製取，水源來自雅礱江支流，電力來自棄水電。理論上，電解水制氫的成本主要是電耗——每立方米氫氣約五千瓦時，液化約十五千瓦時，合計二十千瓦時每立方米。液氫密度約七十公斤每立方米，燭龍每次消耗西點三五噸液氫，約六十二立方米，電耗約一千二百西十千瓦時，電費約六十二元。加上裝置折舊、人工、維護，每噸液氫自產成本理論上應在三千元左右。
但賬目上顯示：每噸九千八百元。
陸昭的手指在計算器上敲擊，像一位正在彈奏不和諧音的鋼琴家。差額：每噸六千八百元。這六千八百元，被歸類為“電解槽維護費“。
維護費？
陸昭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抽屜，翻出液氫工段的維護合同。合同封面上印著一家公司的名稱：“錦屏氫能科技有限公司“。合同條款裡，明確寫著“電解槽年度深度維護包，含離子膜更換、電極板清洗、密封系統檢修，年度費用二百西十萬元“。
二百西十萬。按年產液氫約三百五十噸計算，每噸攤銷約六千八百元。
陸昭的目光落在合同最後一頁的乙方資訊上：註冊地址：開曼群島喬治敦市。
開曼群島。
他的手指在合同紙面上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像一道被突然撕裂的傷口。他的腦海裡閃過沈硯說過的話——“十二個人掌握十二塊拼圖“，“外資背景“，“Pacific Horizon“。
“維護費……“他喃喃自語，聲音像一塊被風吹冷的鐵，“是市價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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