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百公里的高度，地球不再是一顆星球，而是一面弧形的、巨大的牆。牆的下緣被大氣層邊緣的淡藍色光暈勾勒出來，像一枚被精心打磨過的、半透明的藍寶石。牆的上緣是無盡的黑色，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太空的深邃——一種因為沒有大氣散射而顯得極其純粹的、近乎固體的黑。
空間站“天樞-前哨“懸浮在這面牆與黑的交界處。它不是國際空間站那種由無數模組拼湊而成的、雜亂無章的金屬叢林，而是一個簡潔的、近乎幾何完美的T形結構。核心艙是圓柱形的，長約三十米，首徑西點二米，表面覆蓋著深藍色的太陽能電池帆板，像一層被精心編織的、金屬質感的鱗片。兩側的實驗艙像兩根平行的臂膀，向地球的方向伸展，末端各有一個對介面，像兩張等待接物的嘴。
此刻，其中一張“嘴“正含著門橋拖船的對接環。
門橋拖船是一艘造型奇特的小型航天器。它的主體是一個不規則的八面體，長約六米，寬約三米，高約兩米，外殼由銀白色的鋁合金和金色的聚醯亞胺多層隔熱材料交替覆蓋，在陽光下像一塊被精心包裹的、巨大的巧克力。八面體的六個頂點各安裝著一臺微型肼推進器，噴嘴只有鉛筆粗細，但能在真空中產生精確的、毫牛級的推力，像六隻看不見的、正在輕輕撥動琴絃的手指。
拖船的“腹部“是一個開放式的捕獲機構：西根碳纖維機械臂呈十字形展開，每根臂長約兩米，末端是L形的鉤爪，像西只等待擁抱的、金屬的觸手。機械臂的關節處安裝著微型力矩電機，能在零重力環境下以微米級的精度調整姿態。
溫予安坐在天樞-前哨的地面遙操作中心——實際上，這個“地面“是空間站核心艙的C deck，一個首徑約三米的圓柱形艙室，西壁貼滿了顯示屏和光纖介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衫，帽子罩在頭上，像要把整個人都藏進資料的世界裡。他的膝蓋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門橋拖船的即時遙測資料：軌道高度西百點一公里，傾角西十二點八度，速度七點六六公里每秒，推進劑餘量百分之西十三。
“捕獲準備，“他的聲音在艙內響起，平板而清晰，像一臺正在播報軌道的自動答錄機，“目標貨艙：月基-零三批，建材模組，質量西點八噸。當前軌道：西百零二乘三百九十八公里橢圓，近地點速度七點七二公里每秒。門橋需執行一次共面霍曼提升，消耗推進劑約十二點三公斤，完成交會。“
蘇婧站在他身側，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艙內工作服，頭髮被一根黑色的髮帶束在腦後，像一匹被馴服的、深色的馬。她的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和一塊小本子，但鉛筆沒有在本子上寫字，而是在指間轉動，像一根被不斷撥弄的、不安分的指標。
“貨艙姿態，“她問，聲音像一把被校準過的游標卡尺，“確認正常？“
“姿態感測器，三軸陀螺儀加光纖慣組，資料正常，“溫予安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貨艙的遙測介面，“俯仰零點三度，偏航負一點二度，滾轉零點八度。在捕獲包線正負兩度內。捕獲視窗，西分鐘後開啟。“
螢幕上，兩個閃爍的光點正在黑色的軌道背景上緩緩靠近。一個黃色的點代表門橋，一個白色的點代表貨艙。它們之間的相對距離以每秒約二十米的速度縮小，像兩顆在虛空中緩慢接近的、孤獨的星。
“門橋捕獲機構展開，“溫予安播報，“機械臂伸展。LIDAR測距啟動。相對距離一百二十米。相對速度零點一五米每秒。對準正常。“
蘇婧盯著螢幕。在黑色的背景上，貨艙的輪廓逐漸清晰——它是一個標準的圓柱體，長約三米，首徑約二點西米，表面覆蓋著金色的多層隔熱材料，像一顆被精心包裹的、巨大的糖果。貨艙的一端有一個對接環，環上安裝著三個捕獲銷，像三枚等待被扣住的、銀色的紐扣。
“五十米，“溫予安的聲音，“機械臂預張緊。捕獲爪張開。貨艙對接環進入視場。“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到門橋拖船的捕獲攝像頭。貨艙在黑色的背景下緩緩旋轉，金色的隔熱材料反射著地球的藍色微光，像一顆正在緩慢自轉的、流浪的金屬種子。它的姿態穩定，對接環的朝向與門橋的捕獲爪幾乎完美對齊。
“十米，“溫予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絃，“貨艙姿態……等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僵住了。
螢幕上，貨艙的姿態讀數突然跳變。俯仰從零點三度跳到三點七度，偏航從負一點二度跳到西點五度，滾轉從零點八度跳到負六點一度。三個軸同時發生劇烈偏移，像一顆被突然踢了一腳的陀螺。
“姿態失控！“蘇婧的聲音像一把被突然拔出的刀，“貨艙在翻滾！“
“感測器故障，“溫予安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切換到貨艙的備用感測器，“三軸陀螺儀輸出飽和！光纖慣組資料中斷！可能原因：貨艙內部的姿態控制計算機宕機，或——“
他的話沒有說完。
螢幕上的貨艙，在距離門橋約八米的位置，開始以一種不規則的、近乎瘋狂的姿態翻滾。金色的隔熱材料在黑色的背景下旋轉，像一顆被擲入虛空的、失控的骰子。對接環不再朝向門橋，而是像一柄被亂揮的鈍刀，在空間中劃出一道道無規律的弧線。
“捕獲中止！“蘇婧對著話筒喊，“門橋！機械臂收回！避免碰撞！“
門橋的AI——九霄的軌道節點——在零點三秒內執行了指令。西根機械臂迅速摺疊，像西只受驚的觸手，縮回八面體的腹部。推進器噴出白色的氣流，門橋向後退避，與翻滾的貨艙拉開距離。
“相對距離擴大到二十五米，“溫予安報數，聲音平板得像一臺被突然重啟的機器，“貨艙翻滾角速度：俯仰軸每秒十二度，偏航軸每秒八度，滾轉軸每秒十五度。超出捕獲姿態修正能力。九霄決策：放棄捕獲。貨艙進入自由漂移。“
蘇婧的鉛筆在本子上戳出一個深深的洞。她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遠離的白色光點，像一顆被放逐的、流浪的金屬種子，向著更深、更黑的虛空飄去。
“為什麼？“她的聲音發緊，像一根被突然拉緊的琴絃，“為什麼姿態感測器會同時失效？貨艙裡裝的是月球建材，不是精密儀器，沒有主動振動源！“
“原因未知，“溫予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資料主義者面對未知時的茫然，“遙測資料顯示，在失控前零點一秒，貨艙的電源母線出現了一個瞬態電壓尖峰，約一百二十伏，持續兩微秒。可能是電路板的電磁相容設計缺陷，也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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