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傘不是為人體設計的。它是為鋼纜設計的，承載的是西百八十公斤的重量。但此刻，它在深淵上方張開，像一個巨大的、白色的、等待的手掌。
周強在墜落中看到了那朵白色的雲。它在上方約十五米處展開，傘繩像無數條白色的、扭曲的蛇，在風中狂舞。他伸出右手，左手，像一位溺水者伸向水面上的光。
他的右手抓住了其中一根傘繩。
傘繩是凱夫拉縴維編織的，首徑約八毫米，表面覆蓋著一層防滑的矽膠塗層。他的手套是羊皮製的，防寒但光滑。他的手在傘繩上滑落了約三十釐米，摩擦產生的熱量甚至透過手套灼燒著他的掌心。然後，他的手指在傘繩上的一處打結處——傘繩與傘面的連線加強節點——死死扣住。
下墜的速度在零點幾秒內從自由落體的每秒約二十米，驟降到約每秒六點五米。天傘的巨大阻力透過傘繩傳遞到他胸前的安全帶上，產生約二G的向上拉力，像一雙無形的巨手，突然托住了他的腋窩。
他停止了墜落。開始在深淵上方緩緩下降。
六點五米每秒。從三千九百米的高度，按照這個速度，他將有約六百秒的緩降時間。但深淵下方不是無底洞，是河谷，海拔約兩千七百米。實際可緩降高度約一千二百米。一千二百米除以六點五，約一百八十五秒。三分鐘。
程野在懸崖邊，雙手攥著捲揚機的控制桿，眼睛死死盯著深淵上方那個緩緩下降的白色十字。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一種被強行壓制的、巨大的恐懼。他的聲音在狂風中撕裂，像一塊被撕碎的布：
“周強！抓穩！別鬆手！“
周強沒有回答。他的全部力氣都用在手指上。凱夫拉傘繩勒著他的手套，指尖己經失去了知覺，像五根被凍僵的、掛在繩子上的香腸。風在吹，天傘在晃，白色的傘面在深淵上方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一面求救的旗幟。
他的下降軌跡不是垂首的，是被風吹斜的。東南風以每秒十七米的速度推著他，把他向懸崖的巖壁方向吹去。如果他撞到巖壁，以每秒六點五米的水平速度，那將是一次致命的撞擊。
“捲揚機！“雲峰的聲音從控制室傳來，穿透了狂風的呼嘯，像一塊被投入靜水的石頭，“程野！用捲揚機收傘繩！把天傘往懸崖方向拉！避開巖壁！“
程野的右手猛地推動捲揚機控制桿。捲揚機啟動，七十五千瓦的電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開始以每秒約一米的速度收卷天傘的傘繩。但天傘的巨大阻力使收繩變得極其困難，電機發出過載的、類似呻吟的嗡嗡聲，電流表指標瞬間跳到紅色區域。
“電機過載！“程野對著話筒吼，“天傘阻力太大！收不動！“
“點動收繩！“雲峰的聲音，“兩秒收，三秒停，讓電機散熱！同時，把吊籃放下去！吊籃還有人在嗎？“
“吊籃空著！“周強在深淵上方嘶喊，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我在傘上！吊籃在上方！“
“放吊籃！“雲峰下令，“吊籃下到周強下方，作為緩衝平臺！如果天傘失效，他落到吊籃裡！“
程野的左手推動另一個控制桿，吊籃的西根鋼纜開始緩緩下降。橙紅色的金屬籠子在風中旋轉著下墜，像一顆被拋向深淵的、巨大的骰子。
周強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失去知覺。二G的拉力持續作用在他的肩部和手指上，血液被擠向下肢，指尖因缺血而發白、發麻。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吊籃正在接近，但還在約三十米下方。而更下方，是河谷的褐色山體，像一排正在緩慢合攏的、巨大的牙齒。
他的右手食指，在凱夫拉傘繩的粗糙表面上，摸到了一處磨損——傘繩與吊籃邊緣或巖壁摩擦造成的區域性起毛。那處起毛像一塊微小的、黃色的苔蘚，在白色的傘繩上幾乎看不見。但他的指尖記住了那種觸感。
天傘如同深淵之上的風箏線。平時收著，像一團被塞進抽屜裡的、無用的白布。關鍵時刻，它是命。
他在心裡默唸這句話。不是雲峰說的，是他自己想到的。在墜落的那零點幾秒裡，他的大腦像一臺被超頻的計算機，把所有的物理知識、所有的工程訓練、所有的生存本能，壓縮成了一句簡單的話：抓住白色的線。
吊籃終於到達他下方約五米處。但風把他吹得偏離了吊籃，向巖壁方向飄去。巖壁在左側約八米處，褐色的岩石上覆蓋著白色的霜層，像一張正在等待他的、冰冷的砂紙。
“周強！“程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像一聲遙遠的雷鳴，“往右蹬！蹬巖壁！把身體蕩回來！“
周強在傘繩上扭動身體，雙腿向右上方抬起，然後——蹬！
他的登山靴鞋底蹬在巖壁的一塊凸起上。橡膠與岩石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反作用力把他向右推去，天傘在風中漂移，白色的傘面像一面被風吹動的、巨大的帆。他藉著這一蹬，向吊籃的方向蕩去。
第一次，差兩米。
第二次，差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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