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寧的船隊在朐忍停了一日,補足糧草和水,次日天剛亮便拔錨啟航。江面比三峽開闊了許多,風從西面吹來,鼓滿帆布,船隊順著水流和風力穩步向前推進。
“過了朐忍,江面就寬了。”龐統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地圖,時不時抬頭比對兩岸的地形,“照著這個速度,四日左右就能望見江州城。”
甘寧靠在船舷上,正用一塊油布擦拭弓臂:“四日之後,陸路那邊能到嗎?”
龐統算了算:“張將軍從涪陵出發,走官道北上,路程比我們短,但走得慢。按行軍慣例推算,他大約還有五六日才能到江州東面。我們到得早,可以先在城外紮營,看一看嚴顏的動靜。”
甘寧沒有多說什麼,繼續擦他的弓。
四日後,船隊抵達江州地界。江面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城郭沿江岸鋪展開來,城牆緊貼水面,有些段落直接從江水裡砌起來,條石上覆著暗綠色的青苔。城頭旗幟整肅,巡邏計程車卒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換一批,輪換間隙極短。
甘寧沒有急著靠岸,先讓船隊在南岸上游約十里處停泊。那裡有一片開闊的灘塗,比江州城下的河灘平坦得多,適合紮營。戰船依次靠岸,船頭朝外排列,水手們在灘上釘下木樁,用纜繩把船身連成一道防線。岸上計程車卒動作很快,不到半天就搭起了一座初具規模的營寨。
文聘帶著數十名斥候沿著江岸向東走了大半日,直到能看清江州城樓上的旗幟才停下來。他蹲在蘆葦叢裡觀察了很久,回來時衣襬上沾滿了泥。
“城牆上全是人,旗幟整齊,沒有慌亂。”文聘進了營帳,“嚴顏手下至少五千人,還在城裡囤了糧。城外北坡上有一處小營寨,約莫千把人,是哨位不是主力。東面官道旁也有營寨,但已經空了。”
甘寧問:“東面那個空了?”
“空了。”文聘說,“我派人過去看了,營帳還在,火堆是冷的。人撤了。”
甘寧沉默片刻,轉向龐統:“陸路那邊有訊息嗎?”
“還沒有。”龐統說,“但從時間算,張將軍應該已經接近江州了。”
第五日傍晚,一騎快馬從東面官道方向沿江馳來,馬蹄裹著塵土,騎手翻身下馬時靴子重重踩在沙地上:“稟報甘將軍!張將軍主力已抵達江州城東十里處,明日便可進至城下!”
甘寧聽到訊息,沒有特別的表情,只轉頭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總算到了。”
次日午後,陸路主力抵達江州城外東側。全軍紮營時,兩座營寨在城外隔城相望——南岸的水寨和東面的陸營,把江州城夾在了中間。
當晚楚昀召集眾人議事,大帳裡燈火通明,六個人圍著一張攤開的簡圖坐定。中央是江州城的完整輪廓,北面山勢陡峭,南面緊貼長江,西面是一條通往成都的官道,東面是他們進來的方向。
甘寧先說了水軍抵達後的情況:“嚴顏沒有出城迎戰,也沒有派人來交涉。他每天上城頭巡視兩次,但從不站太久。城裡沒有調兵,城外沒有設伏。他打算死守,不打算跟我們野戰。”
諸葛亮問:“城裡的糧道走哪邊?”
龐統指著圖:“西面。糧草從成都方向運來,經過雒城、綿竹關,沿官道送到江州西門外。我在朐忍時問過幾個往來行商,這條路全程大約七八日路程,中間有一座小城可以中轉,但駐兵很少,守備薄弱。”
楚昀點了點頭:“你帶人過去探一下?如果是騎兵奔襲,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截住糧隊就更好。”
諸葛亮說:“不必急在一時。嚴顏只有守城之力,沒有反擊之力。斷糧道是遲早的事,但天亮之後要先派人到城下問一句話——看他願不願意降。”
楚昀沉默片刻:“可以。”
次日上午,一名信使打著一面白旗,騎馬從南岸水寨出發,繞到江州城東門外。城頭上有人張望,信使勒馬停在弓弩射程之外,揚聲道:“大漢右將軍、荊州牧楚昀遣使前來,有言奉於嚴將軍。”
城牆上沉默了很久。過了好一陣,一個蒼老但雄健的聲音從城頭傳下來:“說。”
信使提高了聲音:“將軍守巴郡多年,名節素著。右將軍敬您治軍有方、不擾百姓,不願以刀兵相見。若將軍願意開城共議,一切如舊,巴郡百姓不受戰火之擾。”
城牆上又是一陣沉默。片刻後,那聲音再次響起,不高,但字字清楚:“老夫受劉益州之命守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不必再說別的話。”
信使在馬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再開口,撥馬返回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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