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冬,塞外連降數日大雪,天地一片銀白。楚昀沒有等開春,當即傳令全軍整備,三日後出發。
戰前部署敲定:左翼趙雲領三千五百騎(三千羌騎加五百烏桓騎),右翼關羽為主將、張合為副將領三千騎,中路張詔領三千騎,秦瓊、羅士信、徐晃各領兩千騎負責外圍掃蕩,冉閔孤身隨軍作為破陣尖刀,典韋領五百親衛,陸炳領一千斥候,張飛率三千騎馬步兵隨軍出征。李靖作為行軍參謀隨軍出征,韓當留守大營,高順的一千重甲步兵與賈詡、王猛坐鎮後方。
大軍從晉陽城北拔營,沿官道向雁門關進發。一千二百架馬拉爬犁滿載二十日糧草、豆料和乾草,跟在騎兵隊伍後面,在雪地上滑行無聲。第六日傍晚抵達雁門關外,郭縕已提前備好熱湯和乾草。大軍沒有入關,只在關外紮營休整一夜。次日清晨繼續向北,出關之後道路變得難行,斥候在前方探路,每隔一段距離就留下標記。第十日傍晚,斥候帶回訊息:柯比能的冬營就在前方三十里處,背靠一道緩坡,營帳分佈在結冰的河灣兩側,大約有兩千餘頂氈帳。營外沒有巡邏隊,只有幾個守夜人裹著皮袍縮在避風處打盹。楚昀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天黑後分頭合圍。
雪落無聲。大軍藉著夜色和漫天飛雪的掩護,緩緩散開,分三路向柯比能營地方向摸去。馬蹄裹著厚麻布,防止在冰面上打滑;爬犁保持原樣,用光滑的底板在雪面上滑行。遠處的火堆已經能看見,楚昀勒馬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雪坡後面,壓低聲音:“備火箭。”
火箭升空的那一刻,河灣兩岸的氈帳像是同時被點燃了。火光在雪地上跳躍著擴散開來,把整片營地照得通明。鮮卑人從睡夢中驚醒,有人光著腳衝出帳外,有人裹著獸皮在地上打滾撲火,還有人站在原地發愣——他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天氣裡穿過雪原來到這裡。
三路大軍同時發動衝鋒。趙雲一馬當先,長槍橫掃,羌騎和烏桓騎緊隨其後,從氈帳間的縫隙中快速穿插而過。右翼關羽橫刀破營,張合從側翼斜切,截斷北岸逃路。中路張詔直插營地腹地,秦瓊、羅士信、徐晃在外圍拉網封鎖。騎兵不做停留,反覆衝鋒,像犁地一樣把整片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
柯比能的近衛隊在營地中心勉強結陣,但冉閔策馬直入,雙刃矛與鉤戟輪番出手,胯下朱龍馬在雪地上進退自如。那支近衛隊在他面前維持了一刻鐘,便散了。張飛率三千騎馬步兵隨後進入營地,下馬結陣,兩人一組交替掩護,從東向西逐頂氈帳清剿殘敵。戰鬥持續了約一個半時辰,火光映著雪地,整個戰場被反覆翻犁了數遍。最後收尾時,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一線極淡的灰白。河灣兩岸再無成建制的抵抗。
天亮之後,各路人馬開始逐頂氈帳搜查。每頂帳篷裡幾乎都能看到漢人面孔——有的蜷縮在角落裡,有的正在給鮮卑人準備早飯,爐灶上的陶罐還在冒著熱氣。搜查持續了一整個上午,從核心大帳到外圍附屬營帳,一頂也沒放過。到午後清點完畢,各部上報的解救人數彙總到一起,約一萬二千餘人。他們被集中到大營後方空地上,由後勤兵分發乾糧和熱水。
楚昀站在木柵欄外,看著裡面的人群被分成幾撥。他還沒開口,李靖先說了:“主動投靠鮮卑的,不能留。這些人熟悉邊塞地形,知道咱們的佈防習慣,帶回去是隱患。被擄的可以安頓,戰俘願意歸隊的可以收編,主動投靠還參與過劫掠的不能留。”楚昀聽完沒有反駁:“你核一下名單,確認之後一併處理。”李靖點了點頭:“我讓張飛和陸炳去辦。願意歸隊的戰俘,編進去之前先分到幾個不同的營裡,別讓他們擠在一起。”楚昀微微點了一下頭。
陳倉蹲在物資堆前,翻完最後一頁簡冊,抬起頭來:“戰馬兩萬一千匹,馱馬三千八百匹,牛兩萬一千頭,羊二十六萬餘隻。皮貨、弓矢、箭簇裝了一百二十架爬犁。金銀玉器、珠寶首飾,加上繳獲的五銖錢,摺合下來約五千萬錢。剩下的還在清點,回頭一併報上來。”楚昀接過簡冊翻了一眼:“那就按這個數清點入庫,到了雁門關該分的分,該留的留。”
經過甄別,處決了主動投靠鮮卑、參與過劫掠邊民的約三百人,其餘被擄漢民按自願和身體狀況分編安置,其中兩千一百餘人自願入伍,編入新軍序列。出發前,陳倉讓人多煮了幾千只羊,肉切成拳頭大的塊,用油布分給各營士兵,每人揣幾斤熟肉在路上吃。爬犁從一千二百架增加到兩千五百架,多出來的運力專門裝載草料和豆料。兩千多匹空馬被臨時編入馱運序列,分擔皮貨和細軟的運力,剩餘爬犁專拉糧食和豆料。被解救的漢民中趕車的人手也補足了,每一架爬犁都有人駕馭。
第七日清晨,大軍拔營南返。兩千五百架爬犁排成長列,滿載物資、草料和鐵器,馬蹄和爬犁滑過雪面的聲響匯成一陣持續的低鳴,羊群在隊伍中段移動,牛群跟在後面。風雪中行軍十五日後,隊伍抵達雁門關外。郭縕已提前備好安置之所,漢民分批入關由郡府統一安置,繳獲物資由陳倉清點入庫,牛羊和戰馬分撥入關內草場暫養。大軍沒有入關,只在關外紮營休整,保持隨時出擊的狀態。
楚昀站在關外高坡上,看著滿載物資的車隊緩緩入關。風從北面灌過來,翻動他衣袍的下襬,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柯比能已經完了,步度根也在我們回程的路上被一併收拾了。兩部主力盡數覆滅,五六年之內,他們沒有力氣再往南走一步。”李靖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那五六年之後呢?”楚昀沒有回頭:“五六年?估計還高看他們了。兩部主力都打沒了,剩下來的殘部光是爭誰當頭領都得耗上十年八年。他們連自己都顧不上,拿什麼來南下一步?”風從北面灌過來,翻動他衣袍的下襬。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補什麼,也沒有停下來等李靖回答,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順著隊伍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大軍在關外紮營之後,楚昀剛翻身下馬,郭縕已經從城門裡快步走了出來。他走到楚昀面前,目光先掃了一眼身後正陸續入關的爬犁和羊群:“將軍此去,看這陣仗,必是大勝?”楚昀把馬韁遞給親兵:“柯比能的主力已經打沒了,貴族、頭領、嫡系精銳全部殲滅,加上所屬各部,累計斃敵約兩萬。這個冬天,柯比能部已經不存在了。”郭縕頓了一下:“將軍此戰,幷州北境至少可以安穩數年。”楚昀沒有接這句話,偏過頭看了一眼關外那些正在被趕入圍欄的羊群和運物資的爬犁,把話頭轉到了下一步:“這次出關既然已經動了,就不打算半途而廢。”郭縕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關外:“那將軍下一步是……?”楚昀說:“步度根在雁門西北方向,距離不遠。趁鮮卑人還沒反應過來,我打算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發,把步度根一起拔掉。”郭縕沒有立刻接話,像這句話的分量比他預想的更重。片刻之後他說:“將軍此戰之後,幷州北境至少能安穩十年。”郭縕沒有再多問,他側過身,讓出城門方向:“那下官就不耽誤將軍休整了。難民這邊我會安置妥當,牛羊也會盡數收攏入圈,將軍走的時候放心就行。”楚昀點了點頭:“那就交給你了。”
當晚,關外大營裡架起幾十口大鍋,羊肉湯的香氣在寒風中飄散開來。士兵們圍著火堆喝熱湯,有人添了第二碗,也有人端著碗坐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北面的大青山方向,像是在確認那些火焰和聲音確實已經不在那裡了。楚昀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幅輿圖,目光落在步度根營地的位置上。李靖坐在對面,沒有出聲。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像是都在等天亮,又像是已經在心裡把明早出發的行軍路線過了一遍。夜還長,但天一亮,他們就得出發。鍋裡還剩一些湯,還冒著熱氣,爐膛裡的火還在燒,像是一根還沒燒盡的引線,正要被重新點燃,而他們還沒有熄火——那就足夠說明一切了。楚昀合上輿圖,把油燈往案角推了一下,站起身來,走出帳外,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風還在吹,雪已經停了。遠處的山脊線上,天色正在緩緩變亮,像是一天還沒過完,就已經在準備翻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