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十郡盡數收歸版圖,時節已入建安五年農曆九月,河北平原五穀方才盡數收割完畢,正是秋收落場、遍地翻耕整地的緊要農時。張詔字須陀與郭嘉坐鎮鄴城州府衙署,首要要務便是理順全境民生錢糧,專門委任辛評總攬冀州民政,傳令各郡縣長吏限期彙總戶籍、倉廩、田地三類文冊,分批報送鄴城備案。
旬日過後,辛評帶著厚厚一摞全州戶籍總簿入府稟事,落座之後長嘆一聲:“須陀將軍、奉孝軍師,連日遍歷廣平、鉅鹿、清河數地核驗賬冊,如今冀州各郡縣官府在冊編民共計二百三十萬口。自黃巾大亂起,袁紹、袁譚、袁尚父子接連在河北連年鏖戰,苛捐、兵役層層加碼,無數貧苦農戶無力承負賦稅徭役,只得拋下自家田產,投奔各地世家豪強的塢堡依附謀生,隱在私門、不入官府黃冊的流民粗略核算足有四十萬眾,冀州全境實際生民約莫二百七十餘萬。”
郭嘉伸手翻檢案上戶籍冊子,指尖輕點紙面緩緩說道:“冀州本地世家大族紮根此地數代,廣佔良田、私蓄佃客已成百年積習。倘若驟然頒令清丈田畝、全域徹查隱戶,各州郡士族勢必互通聲息、抱團聯手,眼下冀州方才平定,兵馬剛定、民心未穩,一旦遍地舉兵作亂,咱們數月征戰換來的疆土頃刻便要動盪,萬萬不可冒進。”
張詔靠坐主位,頷首深以為然,二人細細斟酌大半日,敲定明面安民、暗地查劣兩套並行方略,絕不一刀切清查全郡隱戶。
明面之上,先行頒佈惠民政令:盡數廢除袁氏父子歷年額外加徵的苛捐雜稅,凡是從塢堡脫身、主動前往州縣衙門落籍落戶的流民,名下新開荒地免徵整整一年田賦;各郡縣城池、鄉坊四處張貼安民告示,差遣鄉正、里正下鄉宣講新政,只以減免賦稅、劃撥荒田為實惠,誘導依附佃戶自願脫離豪強、歸入官府編戶,官府絕不派兵圍堵塢堡、強索人丁。政令頒佈不過三五日,鄉間便有不少飽受盤剝的農戶悄悄結伴,去往就近縣衙登名入冊,鄉間秋收過後閒置的大片荒田,漸漸有人收拾預備秋耕。
眼下恰逢九月秋收已畢,冀州民間家家戶戶忙著收糧入倉、秸稈離田,按照北方農時慣例,秋收之後入冬封凍之前是秋耕沃土的黃金時段,秋耕深耕既能疏鬆板結田地、埋入秸稈漚肥養地,來年春種收成能多出兩成有餘。張詔特意從軍中調撥一批閒置鐵犁、鐵鋤,拆分送往各郡縣官府,再拿出部分官倉存糧,借給缺少耕牛、農具的貧苦農戶,約定來年秋收之後按極低比例還糧,不用豪強放貸盤剝百姓。不少農戶先前懼怕戰亂不敢深耕土地,得了官府接濟,紛紛趕著自家耕牛下地翻耕,放眼冀中平原,四處都是犁耙破土、農人勞作的景象。
暗地之中,另行佈設細密籌劃:從各營遴選行事穩妥、心思縝密的吏員,改換商旅、逃難流民裝束,分批潛赴渤海、中山、河間、鉅鹿等豪強扎堆的郡縣,暗中摸排各家大族底細,分門別類登記在冊。凡平日安分守業、善待依附佃戶、不曾私藏軍械、不曾囤積糧米哄抬市價計程車族,官府一律不動分毫,保全其田產與依附人口;唯獨緊盯平素仗勢欺壓鄉民、私儲甲兵、暗中散佈流言詆譭新政、囤積居奇的劣跡豪強。待密探查實確鑿罪狀之後,尋私藏兵器、窩藏逃犯、囤積居奇等法定由頭,再出動就近駐軍抄沒家產,被抄查出的依附流民就地拆分、編入州縣戶籍,就近劃撥閒置田地耕種。只定點懲治頑劣個別,不牽連周遭其餘世家,各地大族摸不透官府底線,不敢貿然串聯聚眾鬧事,官府便可循序漸進收攏隱戶,規避全冀士族聯手反叛的大禍。
辛評領命主持明面勸農、落戶諸事,各路密探悄無聲息分頭下鄉巡查,各地駐防兵馬依照調配駐守關隘要道,一面搜捕四散逃竄的袁氏殘餘散兵,一面暗中震懾心存異念的地方豪強。
冀州新政落地的驛報順著官道一路南下,不多時日送到黃河南岸楚昀主營大帳。楚昀身旁只有賈詡在側,二人一同拆閱文書,細細看過安民與暗查豪強整套舉措。賈詡捻鬚笑道:“須陀、奉孝深諳河北風土,明寬暗緊、分步施策,一邊安撫農耕收攏民心,一邊擇惡剪除積弊,數年循序漸進,冀州戶籍、田畝自然慢慢釐清,不必冒一時之險激起大變。”楚昀看過農時相關奏報,得知眼下正是秋耕緊要關口,當即親筆手書迴文,全盤准許冀州所行新政,又從南岸糧倉額外調撥一批谷種、粗糧,由漕運北上送入冀州,接濟缺糧農戶秋耕備種。
轉瞬一月光陰步入十月,冀州秋收糧米大半入倉,曠野秋耕漸近尾聲,先前四散流亡的百姓絡繹不絕奔赴各州縣落戶,鄉野荒田大半被翻耕整平,只待來春播種五穀,歷經連年戰火的河北大地,漸漸褪去蕭條破敗,市井集鎮商貿慢慢復甦,農戶安居、阡陌煥新。
另一邊渤海郡南皮城內,接連傳來廣平、鉅鹿、清河各郡盡數歸降、袁尚途中被親兵刺殺的訊息,王修閉門思慮終日,心中已然定下舉郡歸降的主意。他先是召集郡中大小將吏、本土鄉紳齊聚府衙,當眾剖析天下大勢,細說袁氏基業覆滅已成定局,頑抗到底只會拖累滿城百姓慘遭兵禍。有少數心念袁尚的武官面露牴觸神色,王修好言開導之餘,暗中調撥心腹親兵分守四門與城內要害據點,對心存疑慮的部曲好生安撫、厚加撫卹,牢牢穩住全城防務,杜絕動亂隱患。
諸事安置妥當之後,王修單獨喚來最信賴的心腹從事入內密議。
王修輕嘆:“我決意獻郡歸降鄴城王師,只是我身為渤海守臣,萬萬不可親自動身去往鄴城。我一旦離城,城中尚有零星不肯順服之人,無人坐鎮管束,極易趁亂作亂,整座南皮便要生出變數。”
心腹從事躬身回道:“府君思慮周全,末將願攜全郡文書代您前往鄴城請降。”
王修聞言大喜,當即取出渤海戶籍、倉廩、兵馬三套冊籍,親手交付此人,叮囑其快馬奔赴鄴城面見張詔、郭嘉,懇請王師派員前來接收南皮城防。
沒過旬日,平定廣平、鉅鹿二郡的張飛統領部曲順路開進南皮城外,王修大開四門,攜全郡文冊出城交割城防,渤海郡安穩收歸版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