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楊心裡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心臟。他轉身就往西側的醫生辦公室跑。
那裡的窗戶正對著住院部的後廣場。推開窗的瞬間,冷風裹著濃重的霧氣撲面而來,他低頭往下看:樓下的水泥地上趴著一個人,身上的白大褂被風掀起一角,身下慢慢洇開深色的痕跡,腳邊還滾著半隻眼熟的不鏽鋼保溫杯。
哪怕看不清臉,陳子楊也瞬間認出了那是李安東。
不過十幾秒,樓下就衝過來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工,動作熟練地把人抬上擔架,蓋上白布,腳步匆匆地往急診科方向走,全程沒什麼多餘的聲響,熟練得像是處理過無數次同樣的事。
陳子楊的指尖冰涼,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他轉身就往走廊盡頭衝,過去,晨希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
屋子裡沒開大燈,只亮著盞昏黃的小檯燈。晨希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個玻璃酒杯,正慢悠悠地給自己倒酒,暗紅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滑下去,沒濺出半滴。地上歪著那隻李安東帶來的保溫杯,溫熱的水灑了一地,在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臉色鐵青的陳子楊,嘴角甚至還勾著一點淡笑,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怎麼?這麼快就等不及晚上的酒了?
“是你把他逼下去的?” 他聲音壓得極低,眼底翻著紅血絲,剛親眼看見人墜下去的衝擊還沒散,此刻對著晨希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怒火幾乎要衝破理智。
晨希只是抬眼掃了他一眼,說:
“是他自己跳的。”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過你放心,死不了。”
“死不了?” 陳子楊猛地一怔,像是沒聽懂她的話,“十樓摔下去,怎麼可能死不了?”
“你以為這裡是現實世界?” 晨希嗤笑一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發出輕脆的一聲響,“這兒本質上就是個靠執念撐起來的精神世界。只有規則裡才能真正抹掉一個人的存在,物理傷害算什麼?摔得再碎,都能拼回去。”
陳子楊僵在原地,後背竄起一陣寒意。他想起骨科那些被變異病患撕碎的人,想起精神科憑空消失的規培生,原來真正的死亡不是物理層面的。
可他隨即又皺緊眉:“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回來?” 晨希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少說一年多吧。骨頭全碎了,內臟也爛得差不多,得一點點長回去。這期間所有痛感一點都不會少,斷骨重生、臟器修復的滋味,挨一天都像扒層皮,比直接死了難受百倍。”
她說得輕描淡寫,陳子楊卻聽得心口發緊。李安東只是接受不了騙局的打擊,卻要承受這樣生不如死的懲罰。他攥緊了拳頭,剛要再開口,晨希卻先一步抬眼,眼神冷了下來。
“還有,我提醒你一句。”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裡沒了剛才的散漫,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別用這種質問的口氣跟我說話。你想知道的事,全看我願不願意說。”
房間裡瞬間靜了下來,檯燈的光把晨希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冷又硬。陳子楊站在原地,胸口的怒火像被澆了盆冷水,一點點沉下去。他知道晨希說的是實話,現在他有求於人,根本沒資格發脾氣。李安東的下場就擺在眼前,在這地方,心軟和衝動都要付出代價。
過了幾秒,他鬆開攥緊的拳頭,語氣緩了下來,卻依舊帶著緊繃感:“抱歉。”
晨希瞥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識相還算滿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既然提前來了,那就提前說。一把左彎鉗,只夠買我坐下來跟你聊幾句,想知道核心的事,還不夠。”
陳子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桌上斟滿的玻璃杯。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出淺淺的漣漪,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順著喉嚨燒進胃裡,反倒把剛才堵在胸口的憋悶與怒意衝散了幾分。
他已經很多年沒正經喝過酒了。說起來反倒有些諷刺,以前在臨床倒班的時候,雖說天天泡在病房裡忙得腳不沾地,可下了大夜班就是實打實的自由。和同事擠在醫院後門的蒼蠅館裡,就著一碗麻辣燙喝兩杯冰啤,是疲憊日子裡最放鬆的時刻。
後來離開臨床轉了行,為了接專案討生活,反倒把自己活成了上了弦的鐘。手機 24 小時不敢靜音,哪怕凌晨一兩點,甲方一條天馬行空的修改意見發過來,也得撐著爬起來改方案。酒是半分不敢碰,就怕喝斷片誤了事,斷了生計。算下來,竟有快三年沒碰過酒杯了。
幾杯酒下肚,酒精順著血液漫開,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些。他看著對面晨希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晃著酒杯,一副等著聽故事的架勢,也沒再藏著掖著。
從剛進醫院掉進講起,他一路摸爬滾打,見過血淋淋的死局,也解過纏了十幾年的執念,本以為內分泌科的溫柔刀最容易躲,到頭來偏偏栽在了這灘看不見底的溫水裡。
他說得平靜,晨希聽得格外認真,連晃酒杯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她困在內分泌科太久了,像被圈在一方小小的玻璃罩裡,對外頭其他科室的事只零星聽過幾句傳聞。她攢了快三年的名額,還差兩個就能湊夠十個,眼看著就要能脫身,可越靠近出去的日子,心裡越沒底,她不知道其他科室是什麼規矩,也不知道離開內分泌科後要往哪兒走。陳子楊這些闖過多個科室的經驗,比任何特殊道具都值錢。
等陳子楊說到骨科資料中心,提到那些即時跳動的生理資料、存檔了幾十年的規培生資訊時,晨希忽然抬手打斷了他。
“這個資料中心,我知道一點風聲。” 她放下酒杯,眉頭微微蹙著,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好像…… 和現實世界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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