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楊抬眼看向對面的晨希,忽然問出一句:“說起來,你看著比誰都拎得清,怎麼也栽進了這套‘臨時家庭’的圈套裡?”
話音剛落,晨希手裡的酒杯 “咚” 地一聲重重扣在桌面上,暗紅色的酒液濺出來幾滴,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印子。她咬了咬後槽牙,低聲罵了句:“還不是栽在那個渣男手裡。說起來也巧,他跟你長得還挺像。”
陳子楊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面上卻只皺了皺眉,語氣平淡:“長得像我?什麼人?”
“不是輪轉的規培生,也不是普通的留院醫生。” 晨希扯了扯嘴角,眼底翻著冷得刺骨的恨意,“我剛進內分泌科那批,規則還沒定版,他天天在病區晃,說是來除錯引數、最佳化規則的,算這兒的半個創始人。那時候我剛從普外科闖過來,滿腦子都是怎麼活下去,壓根沒防備這些情情愛愛的陷阱。他長了副看著真誠的樣子,又總在危急時刻出手幫我,沒兩個月我就動了心。等我反應過來不對的時候,工牌早就換成了住院醫師,連反悔的餘地都沒有。”
除錯規則、創始人、長得像自己…… 幾個關鍵詞在陳子楊腦子裡炸開,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失蹤多年的人。他攥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聲音卻壓得穩如止水,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試探:“這個人…… 是不是叫陳默?”
晨希猛地抬眼,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你怎麼知道?”
“之前在別的科室聽人提過一句,說是醫院的老人了。” 陳子楊飛快地找了個藉口掩飾過去,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果然是他哥哥。
他一路從骨科、精神科闖過來,始終抱著 “找到陳默、帶他離開” 的念頭,一直預設哥哥是誤闖醫院的受害者。可現在聽晨希的意思,陳默不僅不是受害者,反倒親手參與設計了這套以人心為餌的規則,是站在規則背後的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到底在這所醫院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無數疑問堵在喉嚨口,可他半個字都不敢多問。晨希提起陳默時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要是讓她知道自己是陳默的弟弟,別說打聽訊息,只怕當場就要翻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藉著低頭的動作掩去眼底的翻湧,順勢把話題拉回最核心的問題上:“不說這些不相干的了。我就想知道,王主任的執念到底是什麼?她守著內分泌科這麼多年,總不能只是為了攢名額做交易。”
晨希瞥了他一眼,似乎沒察覺到他剛才的異樣。
她重新把酒杯斟滿,指尖慢悠悠敲著杯沿,語氣淡了下來,帶著點說不清的唏噓:“主任的丈夫叫秦國亮,以前也是三甲醫院的,呼吸科的副主任醫師。十幾年前那場席捲全國的大型公共衛生事件,他第一批報名進了定點收治醫院,整支醫療隊連帶著病人,全封閉在一棟住院樓裡,連外面的訊息都傳不進去。”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杯口,聲音輕了些:“那時候情況有多險,你應該也知道。病毒看不見摸不著,今天還在一起說話的同事,明天可能就進了 ICU 再也沒出來。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誰也說不清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去。就是在那種天天挨著生死的氛圍裡,秦國亮和同隊的一個女醫生,越了界。”
陳子楊沒說話,心裡卻咯噔一下。
封閉隔絕的環境、生死未知的壓力、朝夕相伴的同行者…… 這和內分泌科 “臨時家庭” 的劇本,簡直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王玲不是憑空設計的規則,她是把自己丈夫經歷過的一切,原封不動地搬到了這所醫院裡。
“後來封閉解除,兩個人都活著出來了。” 晨希嗤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嘲諷,“那個女醫生是單身,出來之後還想接著來往,秦國亮倒是不肯,說要回歸家庭,跟對方斷了個乾淨。他以為事情做得隱秘,封閉樓裡的事,出來了就該爛在裡頭,沒人會知道。”
“可他有個習慣,在裡面的時候天天錄影片日記。” 晨希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敲著誰的喪鐘,“說是怕萬一走了,還能留點東西給家裡人。錄完就存在筆記型電腦的隱藏資料夾裡,他覺得王玲不懂這些,永遠不會發現。”
屋子裡靜了幾秒,窗外的霧氣撞在玻璃上,留下一層溼漉漉的水痕。陳子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已經猜到了後續。
“大概過了半年吧,王主任用他的電腦查文獻,播放器的歷史記錄沒清乾淨。” 晨希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像是落在很遠的地方,“她點開一看,裡面全是封閉樓裡的日常。從最開始的緊張忙亂,到後來兩個人趁著換班躲在儲物間說話,再到秦國亮對著鏡頭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對不對得起她’—— 整整三個月的影片,把她丈夫在封閉環境裡的動搖、心動、愧疚,拍得明明白白。”
“也就是那天,她在家裡突發心梗,送醫搶救過來沒多久,人就到了這兒。” 晨希收回目光,看向陳子楊,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病歷,“所以你現在懂了吧?她為什麼揪著‘心理出軌’不放,為什麼非要設計這套溫水煮青蛙的規則。她就是想證明,只要環境夠封閉、壓力夠大、陪伴夠久,人心就一定會動搖。她丈夫犯過的錯,她要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親自嘗一遍那種從裡到外涼透的滋味。”
陳子楊沉默著,心底的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思緒卻異常清明。
整件事的走向和他預想的大差不差,並沒有多少超出預期的意外。
覆盤來看,王玲對 “心理出軌” 近乎偏執的嚴苛, 以及“臨時家庭” 規則處處透著的封閉感與試探性,他早就在猜測,這份極端的背後一定錨定著一段真實的背叛經歷。如今前因後果攤開,所有零散的線索都嚴絲合縫地串在了一起,反倒印證了他一直以來的判斷,心裡沒多少震驚,只剩塵埃落定的瞭然。
他再想起內分泌科那些無聲無息的 “留院”,忽然就徹底懂了。這哪裡是什麼醫院統一的輪轉規則,是王玲把自己的執念熬成了一灘滾燙的溫水,逼著所有闖進來的人往裡跳。
她把自己吞了十幾年的苦果,榨成了溫柔的誘餌,讓每一個人都親身體驗一遍她丈夫當年的動搖,再用 “留院” 的結局,一遍遍坐實她心裡 “人性終究經不起考驗” 的結論。比起直面厲鬼的恐懼,這種把人心放在文火上慢烤的凌遲,才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可念頭轉過來,他反倒鬆了半口氣 。
既然找到了執念的根,那解開王玲的執念也就不復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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