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天氣一天暖似一天。
院子北角那叢修竹冒了新筍，嫩綠的筍尖從泥土裡鑽出來，在春日的晨光裡泛著潤澤的光。
顧清寒正月初五便回了軍校，走的那天早上，柳如煙裹著狐裘披風送到府門口，替他理了理衣領，又叮囑了“注意身子”“按時吃飯”之類的話，好似小夫妻要分別似的。
而往後的一段日子裡，軍政處那邊隔三岔五就有公文送來，楊真每日都會帶來新的檔案，給蘇晚晴審閱。
起初蘇晚晴還覺得有些不習慣，那些公文裡寫的全是她從前不曾碰過的東西，什麼各團編制的增減、什麼彈藥配給的調整、什麼新兵招募計劃的稽核，每一個字她都認得，可連在一起便常常看得她眉頭緊鎖。
好在在她之前，林堂虛己經審閱過了，還簽上了自己的大名，蘇晚晴也就不擔心什麼了。
那日午後，春光正好，日頭暖融融地鋪在青石甬道上，將新發的柳枝映成一片嫩綠。
柳如煙坐了汽車去城西逛了一圈，剛到門口，就看到楊真，臉上一喜：“喲，這不是楊副官嗎？清寒回來了？”
楊真正低著頭走路，聽見聲音連忙抬起眼來，一見是柳如煙，立刻立正站好，朝她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回二太太，大帥還在軍校，沒有回來。”
柳如煙聽了，目光微動，臉上笑意不減：“那你這些公文……”
楊真回道：“這些公文是給夫人看的。大帥有交代，他在軍校期間，所有檔案先送夫人過目，再呈給他。”
柳如煙聞言，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怎麼？她己經不滿足只管督軍府了？”
她的語氣不輕不重，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楊真畢竟是跟在顧清寒身邊多年的副官，什麼話能接什麼話不能接，心裡清楚得很。
他連忙微微躬了躬身，聲音恭謹卻不失分寸：“這……卑職也不清楚大帥的安排。卑職只是按吩咐辦事。二太太，沒什麼事，卑職就先去忙了。”
“去吧。”柳如煙點點頭，“別耽誤了正事。”
“是，卑職告退。”
楊真連忙又敬了個禮，說完便朝門口的一輛汽車走去。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汽車消失在街道轉彎處，怔怔地發了會兒呆。
彩屏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拎著方才在珠寶鋪子裡買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二太太……”
柳如煙沒有回頭，只是收回目光，轉身朝正堂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什麼時候……她竟成了他離不了的人了？”
彩屏沒敢接話，只低著頭默默跟在她身後。
幾人還未走幾步，迎面便看見一個少年從甬道那頭快步走來，腳步輕快，像是在趕著什麼急事。
柳如煙抬眼一看，先是一怔，隨即面上浮起一層熱絡的笑意：“喲，這不是清哲嗎？放假了？”
顧清哲原本正低著頭走自己的路，聽見有人喊他，連忙抬起頭來，一見是柳如煙，腳步頓了一下，面上也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聲音清朗：“是如煙姐姐啊。你怎麼在這兒？”
柳如煙往前走了兩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你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學校嗎？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了？該不會是逃課了吧？”
她說著，臉上還帶著幾分揶揄的笑，像是在跟他開玩笑。
顧清哲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下，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沒有沒有，哪兒能逃課呢。就是最近幾天在學校大手大腳的，把零花錢給花完了，連飯票都快見底了，實在撐不到月底。這不，趁著中午放學，趕緊跑回來找我嫂子要點兒應急。”
他說得坦然，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首率，倒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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