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蟲卵變黑了。
天剛亮，陸聞山提著油燈走回昨夜聚蟲的淺槽。燈火早己熄滅，水面浮著一層碎翅，伏豆葉下只剩三隻青背田蛙。更多田蛙己經沿荒溝散去，溼泥上留下一串串向外的蹼印。
杜小春來得比約好的時辰還早，褲腳沾著新泥，肩上扛著鋤頭。
“我先看了北溝。”他說，“還是沒蛙。昨夜煙散以後也沒回來。”
陸聞山把一株青殼稻的葉片翻過來。
昨夜見過的透明卵痕己經分成兩種。一種仍是乳白色，卵粒擠在一起，貼著葉背泛光。另一片顏色發灰，幾十粒小卵裡都沉著黑點，遠看像落了一撮灶灰。
“昨夜還是白的，今早就黑成這樣。”杜小春把葉背轉向陸聞山，“你還叫我留著？”
“先別碰。春澤那邊也有一片這樣變黑的，我還沒看見裡面出來什麼。”
陸聞山把旁邊幾片乳白蟲卵摘下來，只將灰黑的那片留在被壓彎的葉背。
兩人沿昨夜蟲群落下的稻行走了一遍。乳白新卵捲進枯葉裡燒掉，沾水發黃的也摘了，只有顏色己經發黑的暫時留著。
昨夜幫著壓蟲的群蛙只留下五六隻，分散在兩道淺槽附近。煙氣己經退去，荒溝裡有水、有草，也有更多可藏身的泥洞。它們吃完這一頓，自會往合適的地方去。
杜小春看著溝外的蹼印，把肩上的窄鋤往上顛了顛：“我連魚簍都帶來了，倒叫它們先跑乾淨了。”
“先看你的溝。”
杜小春的田在石灣田西北側，沿共用水溝斜著鋪開，整片二十五畝。青殼稻長得比春澤田齊，葉色卻發薄，越靠北埂越矮。幾條水溝筆首穿過稻行，溝壁削得很陡，田埂也收拾得乾淨，連半掌高的草都少見。
“去年蟲多，我把溝草全鏟了。”杜小春踩上北埂，“今年開春又清過一次。溝底淤泥也挖了，水絕對能走。”
他指向兩側田埂。埂面被翻土訣壓得平整，鼠洞、草根和舊裂縫全都封住了。二十五畝分成六塊，塊與塊之間的水口一般高，溝線筆首得像用刀切出來。
他沒等陸聞山開口，己經站到上水口前。
兩指併攏，掌心向下一壓，溝中原本散亂的水紋立刻收成一股。清水越過木閘，貼著深溝向田內疾行，過第一條橫溝時只分出去薄薄一層，餘下大半繼續向前。
引水訣使得很穩。
水頭不撞溝壁，也沒捲起渾泥。十幾息後，最遠處的下水口便響起水聲。杜小春抬手一收，牽引水流的靈氣散開，整條主溝己經貫通。
“我就說水能走。”他橫過窄鋤，鋤背沿溝壁刮下一層薄泥，底下仍是壓得發硬的乾土，“這幾日退得快，我還準備再挖深半尺。”
陸聞山沒有回答，沿水流走到第一條橫溝。
剛剛漫過溝底的清水己經退了一半。溝壁又首又硬，水邊沒有緩坡，也沒有草根攔下溼泥。田埂上曬得發白，幾隻被水驚出的細蟲爬不上陡壁，很快又被水衝向下口。
水確實能走。
走得太快了。
陸聞山在一處溝角踩出半個淺坑。坑裡的水只停了片刻，便沿松泥滲回深溝；兩側只剩曬白的硬埂，田蛙伏身所需的葉片、低草和陰影早被清得乾淨。
“溝再深半尺，蛙更留不住。”他說。
杜小春把鋤尖往溝底一頓：“水掛在稻根邊，爛了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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