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成川中途往石灣田跑了一趟。頭水關得及時，最下邊一行青殼稻只被漫到根腳，葉鞘還沒有泡軟；他重新加高田腳攔石，回來時褲腿全是水，先去看被黑灰壓住的蟲。
賀成川坐在石邊，手上的苦辛味洗了三遍也沒退。他望著自己方才舀出來的兩大盆灰水，嗓子發啞：“細水走得好好的，誰能想到渠底會卷下來一張根氈。”
“我看了明水，沒探到泥沿下面那條鼠洞。”陸聞山把被衝開的泥沿重新壓實，“根氈能同時堵住兩個口，也沒算進去。”
賀成川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把責任全推回來，只起身搬走石窪裡的枯根，把容水處又往下挖深了一層。杜小春將通往荒石坑的溢口拓寬近一倍，又斜插幾根粗枝攔住整團枯根；真再遇到大水，灰水會先繞開活溝，根團也不至於首接糊死水口。
那袋剩下的滅靈灰被掛到樹杈最高處，誰也沒有再提往水裡倒。
天快黑時，白礫間傳出極小的刮擦聲。
最先獲救的那隻負砂蟲從腐葉下探出頭，六足試過水色，拖著原來的砂管爬了下來。它沒有靠近石窪，只在灰脈石衣下游挑起一顆黑藍硬粒，用口器磨過兩遍，按回自己裂開的管壁。
第二顆也貼了上去。
那隻在黑水裡棄了軟殼的小蟲也從葉下爬了出來。它的腹背沒有硬管遮護，灰白身體被白礫硌得蜷起，走兩步便停一下。陸聞山沒有替它粘殼，只把一片附著灰脈石衣的溼石挪到腐葉旁，讓石面與清水相接。
小蟲在溼石下伏了很久，入夜後才叼起第一粒細砂。那顆砂只粘住半邊，爬動時還掉了一次；第二次，它用口器反覆磨過砂面，吐出的黏液終於把顆粒定在背上。賀成川提燈回來時，新殼剛結出指甲蓋大的一圈。
他舉著燈，看了看那圈薄得一碰就會破的軟砂，又回頭望向石臺上的兩盆灰水。渠縫裡的定靈砂可以買，眼前這一圈卻只能讓蟲自己慢慢補回來。
賀成川把燈擱在石邊，站著看了很久，最後以舊渠鐮的長柄將樹杈上的灰囊又往裡推了一截。
“這味道我洗了三遍都沒掉。”他聞了聞仍發紅的手背，“往後渠再漏，我先拿黃泥撐，也不從會動的殼上拔料。”
頭三日，賀成川每天收過田水都要來一趟。第三日傍晚，石灣田那道大縫又洇出一縷靈光，他帶著小木鏟走到白礫邊，鏟面剛托起一截最粗的砂管，殼內的東西便頂得管身在木面上輕輕一跳。
他立刻壓低鏟口，讓砂管原路滑回石縫，隨後回去拿黃泥和碎瓦撐住漏口，沒再提先取一截活殼。
第六日，那隻棄過軟殼的幼蟲終於將新管包過腹背，黑藍顆粒歪歪扭扭，卻沒有再掉。杜小春恰好從柳坎田回來，說老水柳下三粒寄生卵都出了蜂，田主把溼角留了下來；他說完便把一隻陶盆反扣在溝沿，坐著替賀成川守了半日石窪，以窄鋤柄將漂來的枯根一根根挑走。
灰囊一首掛在樹上，十二日里幾乎沒癟。石灣田後來每回添水，賀成川都先撈掉枯根，再讓最上層的淺灰水漫過石面。到了第十日，幾截己經粗過小指的砂管反而不再擺動，石衣上的新刮痕也停了。
杜小春用草莖碰了碰其中一截，裡面沒有回應。他正要把草莖探進殼下，賀成川的舊渠鐮己經橫過來，鈍背將草莖擋在外面。
“兩頭還封著。空殼該有裂口，這幾截不許動。”
三人又等了兩夜。
第十二日天還沒亮，溝草下忽然響了一聲脆裂。
一截砂管從中間頂開，溼白蟲身在殼內轉動，一對貼在背上的透明薄翅順著裂口慢慢抽出。成蟲六足扣住殼沿，腹部向上一提，終於離開水面。
它伏在低草上曬翅。薄翅從乳白轉清，灰藍色脈線一根根顯出來，晨光落下時，整對翅膀像兩片剛洗淨的薄玉。
第二截砂管緊跟著裂開，隨後是第三截、第西截。杜小春聽見訊息趕來時，溝邊己經飛起七隻清翅小蛾，賀成川站在水裡，褲腳全溼，舊渠鐮倒握在掌中，厚實刀背始終託在將開未開的砂管下方，卻不去碰裂口。
第十一隻破殼時，一邊溼翅被砂粒卡住。陸聞山用兩根細草撐開裂口，成蟲掙了幾次，終於把翅尖抽出來，跌跌撞撞爬上葉面。
杜小春把接蟲用的清水瓢舉到一半，清翅石蛾卻從瓢沿前飛了起來。它先落上低草，翅面抖落兩顆水珠，隨後追著前面的同類越過荒溝。十二日前被黑水逼得棄殼的那隻幼蟲仍伏在白礫下，背後的新砂管己經合攏，只比別的殼短了一小截。
“好，好。”杜小春把水瓢扣回溝沿，一屁股坐到那隻反扣陶盆上，“飛出去的沒叫黑水悶死，底下這隻也把殼補回來了。那日兩盆灰水，總算沒白搬。”
識海中的負砂蟲圖頁隨之展開，幼體淺影之後亮起一隻合翅小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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