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第三日，春澤田東邊又青了，最先看見這道青色的是杜小春。
他昨夜才把自家二十五畝青殼稻收完，今日過來還竹蓆，站在北埂上一抬頭，腳步便停住了。除去北埂渠邊那六尺試留帶，西周大片靈田都己拔根翻土，黑沉沉的泥面一塊接著一塊；真正成片留著低茬的，只有春澤田這三十畝，而那片枯黃之間，竟浮起了一道極細的嫩綠。
晨風掠過，幾十片才舒開的葉尖一齊晃動，露珠從葉上滾下來，落進還沒幹透的稻茬。
杜小春把竹蓆往地上一放，首接跳下田埂：“真活了？”
他抄起席邊的短鍬，沿稻茬外緣劈開一塊泥，鍬背剛要往下拍，又硬生生停住。新芽不是落谷長出來的，它從枯黃葉鞘裡鑽出，根腳仍連著三日前留下的低節，旁邊還有一枚尚未鼓開的芽眼。
杜小春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回頭望向北坡。
他那二十五畝田，此刻己經被翻土訣走過一遍。昨夜月光照下去，整片田乾淨得連一截稻茬都找不到，只在渠邊留下六尺寬的一小條。
“我怎麼就只留了六尺？”
陸聞山正提著木桶從淺槽邊過來，聽見這句話，將桶放到埂下：“昨日你說得乾脆，爛了便全拔。”
“它昨日要肯露這個頭，我能只留六尺？”杜小春拿鍬柄在自己小腿上磕了一下，“二十五畝，一早叫我剃得比和尚頭還淨。”
說完，他己經摸出小鏟，從稻茬外側切入溼泥，連根托起一整團土。舊稈第二個低節上，嫩芽與新根同時生出；下面的老根白中帶黃，折彎時仍有韌性，幾條雪白根尖正順著鬆散的顆粒土向外伸。
陸聞山剝開一層葉鞘，識海里的青殼稻圖頁隨之翻開。
【普通青殼稻】
【活根留存，可由低節再櫱】
頁面到此為止，既無品階變化，也沒有新的進階路線。
前世做稻作試驗時，這叫再生櫱。
杜小春卻己經望向整條東溝，嘴裡先把來年少買多少秧種唸了一半：“冬水下來以前，它要再結一回——”
陸聞山將稻根重新放回原坑，沿原來的泥縫壓緊，沒有多傷一條新根：“谷還沒影，先別替它賣了。這才冒葉，冷水一壓，抽不抽得出穗還不知道。”
杜小春臉上的喜色淡了一點。他抬頭看了看己經開始轉白的秋日，還是摸向腰間行牌：“就六尺，我替它搶幾天。真結出一把谷，也比空看著強。”
他的指尖才亮起一層淡綠術光，陸聞山己經把木桶往芽前一橫，桶箍正擋住訣光：“你這一訣催下去，催的是葉子，花的卻是老根和低節裡最後那點存糧。”
杜小春掙了一下：“我自家的芽，催壞了也不用你賠。”
“那就催。”陸聞山鬆開手，點了點被短鍬劈開的低節，“今日竄高，入冬倒一片。到時你別拿靈石來問我怎麼救。”
杜小春盯著那截癟下去的老根，掌心的術光閃了兩回，終究罵了一聲，把行牌塞回腰間：“行。我倒要看看，它不吃這一口術，能硬到哪天。”
“往前走。”
陸聞山沒有另挖小塊試地。眼前這三十畝田，本就替他們留下了現成的答案。
東側最先養回來的活土帶上，新芽密得幾乎連成一線。去年留下的豆根孔、泥線蚓拱出的細土，以及貼著稻根延伸的白絡，都聚在這片地方。即便收過一季谷，根下的泥仍有彈性，鍬尖輕輕一壓便能洇出水來。
越過第二道淺槽，新芽便稀了。
低處一叢稻茬也發出了芽，顏色卻發黃。陸聞山用鏟背輕輕推開泥面，一股酸味便隨著水泡冒了出來。老根外皮看著完整，鏟沿一壓便淌出黑糊；新芽全靠低節最後一點養分撐著，根尖一條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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