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拔了一輩子的脊背,肉眼可見地越壓越彎,像被千斤重擔死死壓著。
全鎮北關的人,心裡都透亮。
王翦知道,孟勝知道,守城的十萬將士知道,跟隨他多年的弟子更知道——這位百歲老符師,是在用自己僅剩的壽元,硬生生填守城的缺口。
他的精氣神,正在飛速耗盡。
所有人都清楚,再這麼熬下去,老人必死無疑。
可所有人也都清楚,停下畫筆,不是救人,是違了這位老夫子一輩子最後的執念。
大家心裡揪得生疼,喉嚨發緊,眼眶發酸,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多說重話。
所有人都默契地憋著情緒,裝作若無其事,默默替他擋風,送暖,減負,只求讓他走得安穩一點,拼得舒心一點。
這天上午,孟勝例行登上城頭巡查防務。
他遠遠就看見,公孫符佝僂著身子,整個人幾乎趴在長案上。
原本穩如磐石的手腕,此刻微微發顫,握筆的指節泛白,乾枯緊繃,連最簡單的落筆,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抖動。
孟勝放輕腳步,慢慢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溫聲勸說:“公孫先生,歇片刻吧。戰事有我們頂著,不差這一時半刻。”
公孫符頭都沒抬,目光死死鎖定符紙,筆下動作不停,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決:“妖族的箭,一刻沒停。老夫的筆,就一刻不能停。”
孟勝看著他深陷發黑的眼窩,乾枯蠟黃的麵皮,滿頭蕭瑟白髮,心裡堵得慌,滿心不忍,卻一句話也勸不出口。
他站在原地靜立片刻,心裡長嘆一聲,最終只能轉身離去。
轉頭他立刻吩咐墨家弟子,給公孫符送去最厚實的棉被,最熱乎的肉湯,最溫補的靈粥。
不求立功,只求能幫老人多撐一時,多緩一分。
公孫符身邊的弟子,更是日日揪心,夜夜難眠。
跟著他三十年的大弟子,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案前,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帶著哭腔勸諫:“師父!您不能再這麼熬了!您的身子早己透支,再拼下去,性命不保啊!”
公孫符這才停下筆,緩緩抬頭,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淚痕的大弟子。
他眼神平靜,沒有怒氣,只有一片通透的釋然,緩緩開口問道:“你跟著為師三十年,你說說,為師這輩子畫的符,到底有什麼用?”
大弟子哽咽著答道:“師父畫符六十年,渡人驅邪,護宅安宅,造福無數百姓。”
公孫符輕輕搖頭,抬手擦了擦筆尖沾染的妖血,緩緩說道:
“為師前六十年,在咸陽城裡開鋪畫符。畫的是富貴人家的平安符,鎮宅符,辟邪符。一張符換幾兩碎銀,夠吃夠穿,僅此而己。”
“那些符,保的是一人安穩,一家富貴,虛浮得很,算不上真道。”
“可如今在這鎮北關城頭不一樣。”
“老夫現在畫的,是殺妖符,守城符,固防符。”
“我筆下多成型一張符,城頭將士就少流一滴血,少死一個人,關內百姓就多一分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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