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近來愈發覺得,煉丹這件事,像極了他讀那三萬卷道藏,初看是死的文字與藥草,讀深了,悟透了,便會自己活過來,在眼前鋪開一幅旁人看不見的畫。
不是丹房裡的瓶瓶罐罐好看,也不是丹藥的藥香勾人。
是他能“看見”。
看見火的層次,看見藥的呼吸,看見天地精氣在爐鼎裡流轉的軌跡。
這日午後,他剛從藏經閣出來,便循著一股清潤的藥香,往山後那片常年冒著地火的地方去。
那裡是李師伯的丹房,建在一處天然地火脈之上,終年熱浪蒸騰,尋常弟子都不敢靠近。
彭浩還沒走到門口,眼前便先浮起一幅無形的畫。
畫中是一尊青銅丹爐,爐下不是柴火,是翻湧的地火。
那火併非一團混沌,而是層層疊疊,涇渭分明,最底下一層是赤紅色,如岩漿翻湧,是地火本源;
中間一層是明黃色,如金液熔鑄,是火氣凝練;
最上面一層是青碧色,如玉石生煙,是精氣化形。
每一層火的溫度、流速、氣息都不同,對爐中藥材的淬鍊也各有妙用。
他就那麼站在丹房外,盯著那幅畫發呆,連身後有人走近都沒察覺。
首到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飄過來,像山澗裡的水,不急不躁:
“浩兒師侄,站在風口發甚麼呆?地火灼人,仔細烤焦了你的小臉蛋。”
彭浩回頭,就見李師伯一手端著紫砂茶盞,一手搖著蒲扇,慢悠悠踱了過來。
李師伯是方寸山上出了名的慢性子。走路慢,說話慢,下棋能從日出下到月上,連煉丹都慢,旁人煉一爐丹要三日,他要七日,旁人煉七日的丹,他要煉上半個月。
可山上所有人都認,李師伯煉的丹,是最好的。
他的丹,不是靠猛火催成,是靠耐心養出來的。
“李師伯。”彭浩微微躬身,指了指丹房的方向,“我……想進去看看。”
李師伯掀了掀眼皮,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哦?你這小書呆子,不去藏經閣啃你的道藏,倒對我這煙熏火燎的地方感興趣了?”
“我看見裡面的火了。”彭浩認真道,“有三層。”
李師伯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慢悠悠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第一次睜得很開,定定地看著彭浩。
“你……看見甚麼了?”
“最下面是紅的,中間是黃的,最上面是青的。”彭浩指著丹房的方向,一層一層說得清清楚楚,“紅的最烈,黃的最穩,青的最清。”
李師伯沉默了。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彭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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