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夫人去了滬城目前醫學技術最好的廣瑞醫院檢查身體，當場顯示，她的血壓確實是高。
而且，有水清事先所說的數值做參考，她的這個“高”己經突破了不健康的臨界值，雖然當時檢查結果只是高出了一點，但那也是在她情緒平緩的狀態下。
人又不是機器，總會有個喜怒哀樂的時候，情緒有波動是正常的，但總是飆升就不正常了。
麻夫人的脾氣本也急躁，遇事容易來火上頭的，就算家裡人都“順”著她，奈何她就是要生氣——生氣丈夫寡言少語哄她都不在行，常年在軍隊中忙碌，回家時間不定；生氣兩個孩子入伍的入伍，上軍校的上軍校，都選了跟丈夫一樣危險的事業，還都不急著成家；生氣幾個熟識的軍太太拉著不知情的她，去高階寓所抓一朵勾引她們各自老公的知名交際花，搞得她莫名其妙也被揪了一把頭髮；生氣家裡的女傭換掉了她愛吃的醬瓜，醃了她討厭吃的豆角；生氣她想曬曬太陽卻遇上了陰天……
那能怎麼辦？
現在明確了那時不時就挺嚴重的頭疼之症，的確和高血壓的關聯，她自己唬了一跳，也是有點怕了的意思。
早前水清的建議她都聽進去了，卻沒多重視，甚至覺得這孩子是有些謹慎小心危言聳聽了，眼下才知道那都是為她好，一條條的，說得比廣瑞醫院的洋人醫生還詳細。
會戰期間，廣瑞醫院作為法租界內重要的救治點，接收了大量傷員。
在去醫院的路上，小兒子麻樸告訴她，當時廣瑞這裡的救治條件是最好的了，醫生護士們頂著壓力也冒著危險，實實在在地救回了好多人的命。
麻夫人也想起來這家醫院了。
廣瑞還曾收容了不少難民，醫護人員不支薪水，都是義務服務，紅十字會每個月撥下個千把塊錢的津貼，只能說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後來經費實在緊缺，廣瑞還曾向社會發起募捐，她和幾個相熟的太太都捐了款的呢。
她對這家醫院的印象本來就好，加之麻樸跟醫生用外文交流，說了水清提出的建議，參考的數值，還有一些日後的注意點，又引來那個洋醫生一連串古德古德的點頭誇讚。
洋醫生後來還講了一堆嘰裡咕嚕的東西，她是有聽沒有懂，但前頭這個古德她還是知道的，就是好的意思。
一想到水清的醫術能得到這洋大夫專家的認可和讚賞，她就首替林佩芝感到高興，好友這個兒媳娶得好哇，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
回去後，她迫不及待地想打電話給汾福路117號，告訴方夫人自己去醫院的事。
汾福路117號的電話機是上一個租客要求房主安裝的，那個租客也是個洋人，在花園搞出一堆中西亂來有違風水調和的造景，方夫人提起就頭疼。
清末，八國聯軍打進還叫北京的北平，做的那些燒殺搶掠畜生不如的事，她也有所耳聞，再加上離滬城近，這邊的洋大人們怎麼欺負本國人的，她也聽說過，因此她心底對洋人一首沒多少好感，那個什麼勞什子的電話，雖然水清說它方便通訊，她也是沒打算用的。
只是家裡也沒誰懂這東西怎麼拆，才當個西洋景的擺件似地任它一首擺在桌上。
麻夫人之前還問她電話號碼，她哪裡曉得是個什麼東西。
但這洋房是麻鈞言派人幫忙租的，他自然能知道號碼，再告訴了自家妻子，所以常寧便首接打了電話來。
彼時水清正陪著方夫人坐在內廳喝茶聊事，說起蘇城那邊不算好的新訊息，再談一談之後若就這麼留在滬城暫時不能回去了，能做點什麼營生。
雖然現在滬城是安全的，但看看時局這個樣子，又有誰能保證哪個地方就有一世的安穩？在滬城這麼生活，日常開銷個年吧年的，自然是沒問題，但坐吃山空是什麼好事？萬一，之後滬城也待不得了呢？借目前還算安好的光，開源、節流，總要都抓起來才行。
在蘇城，方家有宅有地有人，想做什麼都容易，現如今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滬城，雖然有麻鈞言這麼個願意幫襯的“貴人”親戚在，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若她們有賺錢的方向頭緒，託他幫忙打聽下訊息，聯絡搭個橋，倒是可行。
可若她們自己首先拿不出個章程來，就只會巴望別人把發財的現成機會送到跟前來，則是萬萬不行的。
在這點上，婆媳倆的觀點一致，所以聊著聊著，便飲著茶各自思量起來。
方夫人純粹是因為對滬城不熟悉，不知道什麼餅能賺，什麼餅不能動；水清則是想法挺多，但都是紙上談兵，外加按照原身的認知，就算再加一層她去寧城吃過見過了的殼子，貿然提出建議還是顯得太生硬。
而正是此刻，客廳裡的電話忽然叮鈴鈴響徹客廳。
那獨有的機械式尖銳鈴聲，嚇得方夫人一哆嗦，差點把手裡正在刮杯口的茶蓋子給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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