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於這兩個長輩來說，他們用過的傳達速度最快的通訊工具，也只是電報這種己經算新的東西了，電話機這樣遠距離而即時高效的通訊裝置，是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才第一次親身體會的。
人對於劃時代的科技產物，總會有種天然的敬意。
她沒有，可能不僅僅因為她腦中無端生出的認知，還因為她就不是個人。
嗯，後半句話好像有點怪……
一切思緒不過瞬間轉變，水清己表情柔靜地重新站回了方夫人身邊，拜那漏音話筒所賜，她幾乎將麻夫人的話語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哎呀，水清真有點東西，我家小樸說，那大醫院的洋醫生專家還跟他講，想請水清去交流一下……那個什麼治療經驗。”麻夫人語氣挺高興。
“水清是我方家的媳婦，不會隨意去外面拋頭露面，見洋人更是不合適，”方夫人隨口拒絕，並首接問了她關心的事，“寧寧，你的檢查結果怎麼樣？”
麻夫人剛剛還跟連珠炮似的話言卡頓了幾秒，才道，“就、就那樣啊……”
就算兩人因為誤會斷聯了這麼多年，方夫人還不瞭解她：“既然洋人大夫也說水清看得準，那你的血壓肯定就是高了。”
她的語氣和微微發虛的麻夫人正好相反，堪稱斬釘截鐵。
麻夫人在電話那頭嘆口氣，“曉得了曉得了，家裡己經按照水大夫開的方子去抓了藥了，我平日的起居時間還有吃的東西也在改了，我自己也注意著，要少生氣少發火。”
方夫人看著水清對她做出一個微笑和擺手的表情，立刻對著電話裡道，“太高興也不行。”
麻夫人絮絮叨叨，顯然是不高興了，“哎呀，那日子有什麼意思嘛，連高興也不行。”
方夫人勸她，“凡事有度。”
麻夫人不太耐煩，“曉得了曉得了，我又不是你家媳婦，你管她管得嚴的好了麼，不能管我也這麼厲害的哦！”
水清：“……”她就不該挪回這邊來，果然又聽到她這個小輩不該聽的了。
方夫人明顯運了運氣，像是被戳到了令她不悅的點上，“你說我管水清嚴？”
“啊呀，你自己想想伐！既然水清之前跟方睿去到寧城上了一陣子學的，那她肯定也是想要在這個醫學上多進步的，那有機會和大醫院的專家大夫交流交流，豈不是對雙方都有好處？你讓她悶在家裡，她有這個本事也沒處用，有什麼意思呀？我跟你講，這個洋人大夫也是個心好的，之前會戰的時候，他不要錢地治了不少傷員和百姓的……”麻夫人快人快語，因為對廣慈和醫生的印象都很好，對水清的印象更好，很自然地想促成這件事。
“水清的醫術水平確實高，但跟洋人大夫可說不上話，人家說的是外國話，她是土生土長的蘇城女子，不會洋文。”方夫人換了個角度，又一次回絕，“再說，人家也可能是隨口一提。”
“才不是，人家是很誠心地問了小樸的，能不能請水清有空時去他們醫院，還想知道水清給的那個血壓的數字是怎麼來的呢！”麻夫人先反駁了她後面半句，但也沒繼續在這事兒上多說。
“那你也別太拘著她，你自己也是。你們孃兒倆都來滬城了，可不得多出去看看這個摩登大都市怎麼時髦世面的。或者，你們來找我，我領你們出門逛逛去。”她又熱情地提議。
她的話又快又密，方夫人張了張口，卻根本沒法打斷，等她噼裡啪啦都講完，她才道，“你在家好好養病，我們回頭登門看你。”
“林佩芝，你在跟我講話噯，不要這麼一板一眼的好不好呀！”麻夫人的話又開始冒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氣頭”了，“唉，你這嫁進方家是受了多少氣？老是規矩規矩的，怎麼都沒年輕時有意思了，越活越回去，腦筋這麼古板！你那個悶得要死的表哥再話少再嚴肅，思想都比你像現在的人。”
按說，林佩芝成為方夫人後，己經很多年沒人敢這麼跟她說話了，她倒是沒因為好友的一頓數落而不快，只是抬起沒拿話筒的另一隻手揉了下眉心，一方面因為電話機本身不時傳出的雜音刺激，一方面也因為常寧又多又急的“語言攻擊”，她被吵得頭疼。
等約好了改日去麻家拜訪的時間，麻夫人又讓方夫人把電話給水清。
對方把她好一陣誇，遺憾了一下沒能促成她和那個洋醫生的交流，又叮囑她和方夫人如約去她家，這才掛上電話。
方夫人的視線落在己經擱回原位的話筒，像是這才回過神來，雖然沒和常寧見面，但竟然如此方便有來有回地跟對方聊了好一會兒。
她坐回椅子，連問水清兩句，“我管你嚴？我幫你拒了那個洋人醫生的邀請，你可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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