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將半開的窗欞吹得嘎吱作響，談珩藉著夜色掠回攬月閣，反手將門掩上。
他徑首走進淨房，挽起袖子雙手捧起銅盆裡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潑在自己臉上。
涼透的水珠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他扯過布巾胡亂擦了把臉，走回裡間和衣躺在拔步床上。
往日里總被蘇雲秋吵得不得安生的識海，此刻半點聲響都無。
談珩能清晰地感覺到，蘇雲秋的意識正緊緊蜷縮在識海的最角落，連呼吸的頻率都壓得極低，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她沒好意思吭聲，談珩也懶得主動說話。
他就這麼平躺著，盯著床頂繁複的承塵雕花，硬是挺了半個時辰，才在這詭異的安靜中慢慢合上眼。
……
幾日後，中秋。
談家老宅早早掛起了八角琉璃燈，各院的桂花開得正好，風捲著甜香，吹得落桂滿院都是。
榮禧堂內，中秋家宴設在正廳。
兩張酸枝木打造的大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屋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
談珩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的錦袍，面色依舊透著些蒼白，坐在男客那一桌。
他端著茶盞，垂眼撥弄著茶沫，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
識海里，蘇雲秋的意識己經穩固不少，精力也跟著恢復了。
這幾日兩人默契地誰也沒提那晚的事，此刻她正津津有味地聽著談家這場大戲。
“祖母，您嚐嚐這塊月餅，孫兒特意吩咐小廚房加了您最愛吃的紅豆沙，軟糯得很。”談懷瑾湊在老夫人榮氏身邊，一張嘴像是抹了蜜，哄得榮氏眉開眼笑。
“還是韞玉有孝心，知道疼祖母。”榮氏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轉頭就瞪向旁邊空著的主位，冷哼一聲，“不像那個老不死的，中秋佳節也不肯安生，非要在山裡當什麼野道士。”
二夫人張氏今日穿了身極其扎眼的大紅遍地金褙子，頭上赤金的步搖隨著動作叮噹首響。
她帕子一掩嘴，笑著接茬：“母親快別生氣了。咱們二房昨日剛從江南弄回幾匹上好的軟煙羅，明兒就給您裁幾身新衣裳。”
坐在對面的三夫人李氏端著茶，眼神往張氏那身金光閃閃的行頭上掃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二嫂這生意經真是念到了飯桌上。只是這軟煙羅雖好，到底透著股子商賈的市井氣，穿在母親身上，怕是壓不住咱們談家百年書香的門第。”
張氏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扯了扯手裡的帕子正要還嘴。
外頭通傳的小廝挑開門簾，談老爺子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腳下趿拉著布鞋，揹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這一露面，廳內原本各懷心思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身，連方才還端著架子的談世安也趕緊迎上前：“父親，您來了。”
“老頭子我不來，你們這頓飯吃得也不香啊。”談老爺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徑首越過眾人，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順手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骨碟，“都愣著幹什麼？等我給你們發賞錢呢？坐下吃！”
老太爺發了話，誰也不敢再造次。
張氏默默把溜到嘴邊的酸話嚥了回去，李氏也收起了那副清高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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