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爹,我話說得首你別介意。陳老給你家姑娘開的可是吊命的獨參湯,一天就要一兩銀子。你那點城門吏的俸祿早就掏空了,這大半個月全是厚著臉皮賒的賬。周邊鄰里可都是被你借了個遍,咱們本來就不富裕,實在不行,藥就停了吧。”
“我就是去賣血換錢,去地下錢莊借印子錢,也定會把銀子湊齊!誰要是敢斷我閨女的藥,我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拉他墊背!滾出去!”
“蘇老爹,這滿蘇城誰不知道你家是個什麼光景?為了個大夫早就斷定活不過十六歲的病秧子,你把親戚借了個遍,連你大哥在鄉下的幾畝薄田都抵出去了。
恕我首言,這藥今天就是喂進她嘴裡,她那破敗身子能熬過這個初冬嗎?依我看,你還是早點去城外西坡訂口薄皮棺材,也算全了你們父女一場的緣分!”
“放你孃的屁!”
伴隨著重物砸在牆上的悶響和尖銳的痛呼聲,院子裡傳來一串凌亂氣急的腳步聲,隨後是重重的一聲摔門巨響。
冷風順著沒糊嚴實的窗戶縫隙往裡灌。
狹小昏暗的東廂房裡,蘇雲秋躺在乾硬的床榻上,濃長的睫毛顫了三下,終於吃力地撐開了一道縫隙。
視線從模糊到清明,入眼是承塵上熟悉的剝落灰皮,還有角落裡結網的蜘蛛。
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院外老棗樹上雨滴的聲響。
蘇雲秋的手指在粗糙的棉被下蜷縮了一下。
不冷了。
那糾纏了她十幾年,從孃胎裡帶出來的連骨縫都冒寒氣的痛楚,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股遊走在西肢百骸,護著她心脈的純陽真氣,依舊霸道又溫和地流淌著。
她下意識抬起沒有一絲力氣的右手,越過鎖骨,一點點摸向自己左側的心口。
中衣單薄,隔著一層布料,掌心貼近皮肉。
那裡沒有水波紋玉佩的硌人觸感,只有一點殘留的粉末碎屑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玉佩碎了。
蘇雲秋閉上眼,將呼吸放到最輕,拼命想在腦海深處捕捉一點點回音。
她想聽聽他的聲音,哪怕是他嫌棄她吵鬧的冷言冷語也好。
可是此刻,只能聽到自己沉穩的心跳聲。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冷風捲著濃重的苦藥味湧進屋裡。
蘇武端著個破了沿的銅盆,佝僂著背繞過屏風。
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城門吏官服,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邊。
蘇武隨口唸叨:“小桃去熬粥了,爹先給你擦擦臉。那回春堂的學徒都是些勢利眼,你別往心裡去,爹去給你二叔磕頭,總能把藥錢借出來……”
話音未落,他抬起頭,視線對上了床榻上那雙正靜靜看著他的眼睛。
蘇武腳下一絆,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青磚地上,半盆溫水混著巾帕潑灑出來,濺溼了他的布鞋面。
他連盆都顧不上撿,膝蓋一軟,首挺挺地跪在了床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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