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著往前挪了兩步,趴在床沿邊,常年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懸在半空,想碰碰女兒的臉,又生怕眼前這一切只是一場一觸即碎的虛影。
“醒了……老天爺保佑,我的囡囡總算是醒了。”蘇武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整個人看著狼狽又心酸,“三個月了,你足足躺了三個月,連氣都快沒了。爹還以為……以為你真要丟下爹一個人走了。”
三個月?
蘇雲秋心口一緊,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身側的褥子。
她居然己經昏迷了三個月。
“老爺,是不是那幫催債的又回來了?”丫鬟小桃手裡捏著一根燒火棍,風風火火地衝進裡屋,待看清床上睜著眼的人後,手裡的棍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小桃眼眶當即紅了,撲到床邊一邊抹眼淚一邊笑:“小姐!你可算醒了!我就說陳老大夫是華佗再世,他開的那湯雖然貴得嚇死人,可是真能吊命啊!您不知道,這幾個月老爺為了給您抓藥,連祖傳的那把寶刀都當了,日日夜夜守在您床前沒合過眼。”
蘇雲秋看著小桃激動的臉龐,又看看父親花白了大半的頭髮,眼底泛起一陣沉悶的酸澀。
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砸在院子裡的老棗樹上,冷風順著紙糊的窗欞鑽進來,吹在臉上透著沁人的涼意。
看著頭頂斑駁漏雨的屋頂,看著父親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蘇雲秋的腦子清醒得可怕。
這就是現實。
在那個光怪陸離的識海里,她可以和談家那位高高在上的長房大公子共享心跳,可以毫無顧忌地要求他放花燈,甚至可以和他性命相托。
可是睜開眼回到現實,巨大的階層壁壘如同天塹橫在兩人之間。
他是在秋明山查賬時毫不猶豫扔下幾十兩銀子只為清淨的上位者,是動一動手指就能調動江陵價值十萬雪花銀商船的百年望族嫡長孫。
而她,只是個連五兩銀子藥費都要逼得老父親去借印子錢的底層螻蟻。
現實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硬生生把他們在識海里建立起來的那點隱秘的羈絆,一點點割裂開來。
那些被封在識海里的曖昧、心疼、生死相托,在柴米油鹽和現實壁壘面前,顯得蒼白又無力。
她現在什麼都沒有。
通感斷了,她甚至連打聽他一句死活的資格都沒有。
若是貿然去談家府門前打聽,別說見不到人,恐怕連正門外的石階都沒靠近,就會被那些眼高於頂的護院亂棍打出去。
可是她必須知道他到底活下來沒有。
那兩處致命的貫穿傷,還有他倒灌給她真氣後徹底乾涸的心脈。
只要一閉上眼,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噴灑在她識海里那種濃稠灼熱的血腥氣。
蘇武平復了情緒,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擦地上的水跡,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爹這就去城門口當差,順道去回春堂給陳老磕頭道謝,再去雜貨鋪借點碎銀子給你買只老母雞燉湯補補。小桃,你看顧好小姐,莫要讓她受了風。”
蘇雲秋攔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裹緊那件單薄的官服,急匆匆地扎進了初冬的冷雨裡。
屋子裡重新歸於平靜,小桃端來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一點點喂蘇雲秋喝下。
溫熱的米湯順著乾澀的喉管淌下去,胃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手腳也漸漸恢復了幾分力氣。
“小桃。”蘇雲秋嚥下最後一口粥,偏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語氣放得極輕,“你去巷子口的茶館打一角熱水,順便……聽聽外面都在傳什麼閒話。尤其是蘇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動靜,若是有人提起,你仔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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