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徐統領可是發了話,這月要是交不出十兩銀子的例錢,明兒你就去西大營掏大糞!還真以為自己是個正經官爺了?”
刺耳的叫罵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劉爺,實在沒錢了。我這半個月的俸祿剛被扣了個乾淨,家裡人的藥一天都不能斷,求您再寬限兩日……”蘇武魁梧的身軀此刻佝僂得厲害,牢牢擋在正屋的木門前,眼眶憋得通紅。
“寬限?你那病秧子閨女不是醒了嗎?喲,聽說長得還挺招人疼。實在缺錢,送到城南春風樓去伺候大爺們,別說十兩,一百兩的藥錢都掙得來!兄弟們說是不是?”劉麻子一臉淫邪,身後幾個潑皮跟著鬨笑起來。
吱呀一聲。
破舊的木門從裡頭被推開。
蘇雲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襖子跨過門檻。
她大病初癒,臉頰毫無血色,可眸子卻靜得出奇,冷淡地掃過院子裡這群人。
她忍不住想起一個時辰前蘇武下衙回家的模樣。
蘇武提著兩包最便宜的紅糖,強擠著笑臉說城門防務輕鬆。
可蘇雲秋只看了一眼他那雙沾滿城西水溝黑臭爛泥的官靴,再看他右手虎口磨破了皮,滲著血絲,就知道他在扯謊。
南城門鋪的皆是青石板,只有西大營幹苦力的地方,才有那種臭烘烘的黑泥。
她這個傻爹,在外頭被人折辱欺壓到了泥裡,回來還要硬撐著裝笑臉哄她。
“秋兒,你出來幹什麼!快回屋去,外頭冷風緊!”蘇武回頭,急得去推她,生怕那些腌臢的視線弄髒了女兒。
“呦,還真是個水靈的美人胚子。”劉麻子眼珠子滴溜溜轉,伸手就要去捏蘇雲秋的臉,“小娘子,你爹還不上賬,不如你今晚跟爺走一趟……”
蘇雲秋沒躲,眼睫半垂,視線涼涼地落在劉麻子伸過來的那隻手上。
指甲縫裡藏著汙垢,拇指上卻套著個成色極新的翠玉扳指。
更扎眼的是,他身上那股劣質脂粉混著旱菸的味道里,夾著一絲極淡的“千步香”,這是城南長樂坊賭徒們身上常年薰染的氣味。
那一刻,她連呼吸的節奏都下意識放緩了。
腦子裡飛快轉過的全是談珩從前教她的處事思路。
看人先看底細,遇事莫入別人的套,要掐就掐七寸。
世間所有刁難,本質都是利益驅使。
“你想帶我走?憑什麼?”蘇雲秋聲音平穩,不見半分市井丫頭受驚的慌亂,透著股讓人摸不透的從容。
劉麻子手一頓,冷笑出聲:“憑你爹欠了衙門十兩例錢!怎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子按規矩辦事,到了哪兒都說得通!”
“徐統領上任頭一天立的規矩,底下人每月上繳兩成俸祿做孝敬。”蘇雲秋把手抄在袖管裡,一步沒退,目光沉定,落在劉麻子臉上,“我爹一月俸祿二兩,兩成便是西百文。你張口就要十兩,平白翻了二十五倍。”
她微微偏頭,打量著他那枚翠玉扳指:“多出來的這九兩六錢,是交去府衙入了徐統領的公賬,還是拿去填了你劉麻子在長樂坊的爛賭債?”
劉麻子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眼底的慌亂壓都壓不住:“你個小賤蹄子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咱們去衙門敲一敲登聞鼓,查一查賬簿就知道了。”蘇雲秋步步緊逼,語氣越發冷沉,“私借統領名號強徵例錢、中飽私囊,按我朝律例當杖責西十,流放三千里。不知道劉爺這身骨頭,能不能捱得住衙門的殺威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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