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混賬王八羔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要是打算連我們這兩把老骨頭一起瞞進棺材裡，你就首說！”
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用力推開，撞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老太太跨過門檻，氣得渾身發抖。
她身後的蘇家大伯蘇文，眼眶通紅地幾步上前，一把攥住蘇武的衣領，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老二，你是不是瘋了！去借印子錢都不往村裡送個信，你把蘇家其他人當死絕了是不是！”蘇文嗓音嘶啞，眼底全是熬夜趕路熬出來的紅血絲，胸口劇烈起伏著。
蘇武這個身高八尺的大老粗，方才面對地痞流氓的刀斧都沒退半步，這會兒瞧見親孃和親大哥，眼圈一紅，寬闊的肩膀頓時塌了下去。
他胡亂抹了把臉，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行了，別在風口裡吼。”蘇老爺子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揹著手走進來，視線首勾勾盯著正屋那扇虛掩的門，“秋丫頭真醒了？”
屋裡。
蘇雲秋坐在榻上，早把外頭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她撐著床沿站起身，剛掀開門簾，就跌進了一個帶著濃重寒氣和皂角味的老人懷裡。
“我的乖孫女，可算是熬過來了……”蘇老太太一把將她抱住，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蘇雲秋的衣襟上，熱得發燙。
一家人呼啦啦全湧進了這間逼仄的廂房。
蘇大伯孃葛氏侷促地在衣角上擦了擦手，生怕自己手上的凍瘡和粗繭刮壞了侄女細嫩的皮肉，只敢紅著眼在旁邊看著。
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縫了又縫的洗得發白的布包，硬塞到蘇武手裡。
布包沉甸甸的，裡頭甚至還能聽見銅板碰撞的悶響。
“大哥，大嫂，你們這是做什麼？”蘇武摸著裡頭七零八碎的硬塊，眼淚再也忍不住。
“裡頭是二兩碎銀，還有些散銅板，湊了大概五兩。”葛氏壓低聲音，生怕碰碎了屋裡這好不容易盼來的生氣，“家裡今年收成還行，我跟你大哥把糧賣了一半。娘做主，把她壓箱底的那根銀簪子也給當了。不管怎樣，先把那催命的印子錢還上一半，剩下的，咱們一家子再慢慢湊。”
蘇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捂著臉哭出了聲。
蘇雲秋站在榻邊，看著大伯孃塞過來的破布包，視線落在葛氏滿是裂口的雙手上，喉嚨發緊，堵得慌。
這家人從不算計她活不過二八年華是不是累贅，也不擔心幾千兩的藥錢會把整個家族拖進泥潭。
他們只知道，家裡有個生病的孩子，哪怕砸鍋賣鐵，哪怕去填高利貸的窟窿，也得把這口氣給續上。
蘇雲秋靠在床柱上，藉著轉身拿茶杯的動作，悄悄按住了自己空落落的心口。
這裡曾經貼著一塊水波紋玉佩，如今只剩下一片虛無。
她看著滿屋子為她湊錢，為她掉眼淚的親人，腦海裡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蘇城百年望族，富可敵國的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