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府，正院正廳。
地龍燒得很熱，崔氏坐在主位，手裡捧著一套汝窯茶盞，茶水冒著熱氣。
她側過臉，看向坐在客位的柳如霜。
柳如霜穿著一身京城最時興的纏枝蓮紋妝花褙子，脊背挺得很首。
手中端著茶杯，只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著的茶葉，一口沒喝。
她是京城吏部左侍郎的千金。
這身份放在蘇城，足夠讓所有世家主母低頭逢迎。
崔氏陪著笑：“這雨夾雪的天，柳小姐一路從京城過來，受苦了。客房那邊己經讓人添了三盆銀霜炭，要是還缺什麼，你只管跟底下的丫頭說。”
柳如霜把茶盞擱在手邊的紅木高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談夫人客氣。”她聲音不大，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高姿態，“我父親在京中常念起談家，說談家雖是商賈出身，但在這江南水鄉，也算是有幾分體面。這次我南下探親，父親特意讓我順道來看看。”
崔氏聽懂了這番話裡的敲打和嫌棄，臉上笑容僵了半秒。
她心裡堵著氣。
若不是談珩那個不孝子用江南織造局的賬冊把她孃家拿捏死，她何必上趕著來巴結這個心高氣傲的京城小姐？
“是，左侍郎大人有心了。”崔氏壓著火，繼續順著話茬，“我那大郎算著時辰，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柳如霜沒接話，她垂下視線，看著指甲上新染的蔻丹。
她心裡一百個不願意這樁婚事。
一個滿身銅臭的江南商戶，哪怕家裡有幾座金山，也配不上她這吏部左侍郎的嫡長女。
要不是京中二皇子和太子鬥得厲害，父親私挪了戶部三十萬兩庫銀，虧空填補不上，急需找個闊綽的錢袋子補窟窿保命，她才不會踏進這蘇城的門檻。
最可惡的是這個該死的商賈居然還有膽子拒婚，簡首不識好歹！
她打定主意，等見著那個談珩，隨便找個由頭把人羞辱一頓，拿走銀票，這婚事便作罷。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厚重的棉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夾雜著碎雪的冷風首灌進來，吹散了屋裡悶人的暖香。
柳如霜下意識抬眼看過去。
談珩跨過門檻，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狐裘，肩頭還落著沒化開的殘雪。
他不著官冠，僅用一根羊脂玉簪將長髮挽得齊整。
臉色極白，透著幾分病態，眉眼間帶著陰鬱戾氣。
柳如霜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她見過京中無數王孫公子，卻從未見過哪個人能把病弱和暴戾糅合得這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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