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門被談鋒從外面嚴嚴實實地關上。
冷風被擋在門外，屋裡的炭盆燒得很旺，偶爾爆開一點火星。
西口大樟木箱子挨排擺在泥地中央。
剛才箱子在院子裡被震開了蓋，葛氏匆忙間瞥見了一抹紅光，這會兒門一關，她實在忍不住，伸手去掀了掀最邊上那個箱子的蓋頭。
一片耀眼的赤金光澤晃得葛氏猛地閉了眼。
整整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旁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燕窩和人參，底下還壓著兩層亮晃晃的十兩銀錠。
再往旁邊看，浮光錦、紅珊瑚，這些東西隨便挑出一件，把整個雲溪村賣了都換不來。
葛氏嚇得手一哆嗦，箱子蓋“啪”地一聲砸了回去。
她搓著手，侷促地往後退了兩步，半天沒敢看蘇雲秋。
“二丫頭……”大伯蘇文坐在牆角的矮凳上，手裡捏著旱菸袋，煙鍋裡沒火，他也不點，就這麼幹搓著，“這……這些東西，還有外頭那些拿刀的護衛，都是那個談家大公子給你的？”
蘇雲秋坐在八仙桌旁，將手裡的掐絲琺琅手爐擱在桌面上。
木頭桌面有些年頭了，坑坑窪窪的，手爐放上去有些不平。
她伸手拿過一塊粗布抹布，墊在手爐底下。
“是。”蘇雲秋抬眼，“大伯，外面那個領頭的叫談鋒，是談家的暗衛統領。這次回來，是談珩讓他帶人護著我。”
蘇文的手抖了一下，旱菸袋掉在地上。
“丫頭啊。”蘇文彎腰把菸袋撿起來，聲音發澀，“咱們這種人家，就是地裡的泥。那談家是天上的雲，高門大戶規矩大得很。他現在瞧你新鮮，給你這些金銀財寶，派人護著你，可以後呢？那高牆大院裡吃人不吐骨頭，大伯怕你以後受委屈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啊。”
葛氏也在一旁抹眼淚：“是啊雲秋，你看黃老爺那種鄉下財主都這麼糟踐人，那談家大公子聽說是個活閻王，萬一他哪天變了心，咱們蘇家這胳膊哪擰得過大腿。”
蘇雲春站在葛氏身後，紅著眼眶絞著衣角，沒說話，但眼神里滿是擔憂。
蘇雲秋看著滿屋子為她擔驚受怕的親人，心口泛起一陣暖意。
她並未急著辯解，只慢慢把袖口捲起一寸，露出皓白手腕上那道極淺的陳年疤痕。
“大伯，大伯母。”蘇雲秋語氣平緩，“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懂。談家確實是個吃人的地方，談珩他也不是什麼善茬。他手上沾過的血，比咱們見過的殺豬刀還多。”
蘇家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我退不了了。”蘇雲秋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她看著蘇文，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和沉穩：“他不納妾，不留外室。他把談家最鋒利的刀交到我手裡。成婚後我是要接管談家後院，犯不著攀附權貴看旁人臉色。他敢把命給我，我就敢給他當家。”
堂屋裡安靜得只聽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蘇家人看著眼前這個原本風吹就倒的二丫頭，突然覺得陌生，又覺得安心。
蘇文嘆了口氣，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你從小就有主意。既然你爹也點了頭，大伯沒別的話。蘇家雖然窮，但你記住，要是那邊待你不好，你隨時回來。大伯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去京城把你接回來。”
“我記住了。”蘇雲秋笑了笑，眉眼間的冷厲散去，又恢復了蘇家那個二丫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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