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倒灌進漢白玉廣場。
地磚縫隙裡全都是黏膩的血漿。
林清寒單膝跪在段天涯那具無頭屍體旁邊，銀色吞獸鎧甲的甲片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哆嗦聲。
血水順著傾斜的地面蜿蜒，浸透了她腳上那雙官靴的白底，一股子讓人反胃的鐵鏽味首沖鼻腔。
花無月捏著帶著血珠的摺扇，正用扇骨挑弄著空氣裡飄著的幾縷髮絲。
面具下的那張嘴撇著，拖長了那種男不男女不女的怪調。
“林統領，問您話呢。跪在這血泊裡頭，是想學這位沒腦袋的段大俠，給主子背兩段女戒聽聽？”
林清寒額角滑下一滴汗，剛好砸在眼睫毛上。
鹽分煞得她左眼生疼，她不敢眨眼，更不敢去擦。
胸腔裡那顆心臟蹦得像是要撞斷肋骨。
“末將……臣沒這個膽子。”她張開嘴，嗓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嘴唇上一陣刺痛，是剛才無意識咬破了皮，湧起一股腥甜。
她往日里在軍營養成的那套筆挺站姿，這會兒全塌了，兩條小腿肚子抽筋似地痙攣。
顧驚宴玄色大氅的下襬被風捲起，擦過她的頭盔紅纓。
牛皮靴子踩進血泊，發出吧唧一聲悶響。
那雙沾著碎肉的靴尖，停在林清寒低垂的視線裡。
“沒膽子最好。”顧驚宴雙手揣在袖管裡，肩膀鬆垮垮地耷拉著，“朕看你剛才發抖，還以為你要拔刀砍朕呢。”
林清寒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夜風嗆進肺管子，引出一串壓抑的咳嗽。
“咳咳……末將不敢！”她慌亂地抬起頭，喉結劇烈滾動，眼神撞上顧驚宴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又觸電般彈開。
太后亂政那會兒，朝堂上那些紫袍大員天天扯皮，軍餉全拿去修了皇家園林。
她拿著先皇留下的兵符，像個守靈的泥塑，眼睜睜看著大燕這棟破房子漏風漏雨。
誰來要兵權，她都冷著臉拿祖制擋回去。
可這一個月，眼前這個靠篡位上臺的年輕男人，根本不講那些酸腐規矩。
砍了貪官，填了國庫，錦衣衛的繡春刀把京城的世家大族剃成了光頭。
殘暴，見血，連骨頭渣子都不吐。
但大燕的邊防糧草，偏偏就這麼奇蹟般地撥下去了，各地藩王連個響屁都沒敢放。
她盯著地磚上那層乾涸發黑的血斑，腦子裡一首繃著的那根叫“中立”的弦，啪嗒一下斷了。
大燕不需要泥塑，需要一把殺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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