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曬得人發昏，青石板路面被烤得發燙，鞋底踩上去都隱隱帶著熱氣。我們一行人跟在衙役身後往縣衙走，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躲在家中避著暑氣，整條街道安靜得只剩下腳步摩擦石板的聲響。
路上沒人多說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揣著心事。昨日錄完供詞各自散去，不過一夜光景，官府便再次傳喚，不用細想也知道，定是眾人上交的證詞裡，找出了對不上的地方。
我悄悄側過頭掃了眼同行的人。青雲門幾位弟子神色緊繃，時不時低聲回憶昨日口述的內容，生怕一時緊張說錯話；影殺閣舊部彼此對視，眼底藏著戒備；山賊一夥更是垂著頭，指尖不停搓著衣角，一看就心裡發虛，生怕哪裡說漏了惹上麻煩。
柳霜走在我身側，步伐平穩，面上看不出慌亂，她壓低音量湊到我耳邊：“不必過度緊張，只要我們不曾刻意撒謊，如實應答便無大礙。最怕有人心存隱瞞，前後說辭不一，平白給自己安上嫌疑。”
我輕輕點頭。道理我都懂，可架不住同行裡有人心裡藏著私事，未必願意全部如實交代。
不多時，硃紅的縣衙大門再次出現在眼前。跨進院門，院中廊下己經擺好了幾張長凳，捕頭正站在大堂門口等候，臉色算不上輕鬆，見到我們到來，抬手示意衙役引導眾人在院中等候。
“昨日諸位留下的供詞，我們連夜核對完畢，其中有幾處時間線相互衝突，需要重新問話確認，諸位配合即可。”捕頭話音落下，轉身走入大堂。
眾人依次落座，院裡沒有樹蔭遮擋，烈日首首照下來，汗水順著後頸往下淌。
等候期間，青雲門大弟子率先開口，輕聲提醒同行師弟：“昨日我們幾人分開落腳，各自的行蹤記得清楚，切勿胡亂攀扯旁人。”
山賊頭子唉聲嘆氣：“早知道就不湊熱鬧來小鎮了，好好在山上待著多自在，現在天天往縣衙跑，飯都吃不踏實。”
沒人接他這句抱怨。事到如今，誰都沒法輕易抽身離開小鎮。
沒過多久，衙役開始按順序傳喚，依舊是分批單獨入內。最先被叫進去的是兩名年輕的青雲門弟子，兩人前後間隔不久，先後走入大堂。
約莫兩刻鐘後，兩名弟子走了出來，臉色都帶著幾分凝重。
“官爺追問我們抵達小鎮之後，每一日黃昏之後的去向，連我們在哪家客棧吃飯、和誰閒談都細細核對。”其中一名弟子開口，“昨日我隨口提了一句夜裡曾出門透氣，今日反覆確認外出的時辰、行走路線，半點含糊都不行。”
這話讓不少人心裡一緊。
看來官府重點核查的，就是所有人夜裡的行蹤，用來排查夜行傷人案的作案時間。
緊接著傳喚的是山賊一行人。幾人進去的時間格外久，等他們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冷汗。
“完了，官爺問我們前幾日有沒有下山在鎮上游蕩，”山賊頭子抹了把汗，“前兩晚我們確實趁著夜色下山打探，只是沒敢靠近民居，誰知道剛好撞上核查時間線。”
柳霜皺眉：“你們昨夜錄供的時候，為何沒有說明？”
“當時想著夜裡下山不是光彩事，怕引來懷疑，就含糊帶過了。”旁邊一個瘦小的山賊訕訕低頭。
我心裡瞭然，證詞出現矛盾，源頭多半就在這裡。刻意隱瞞行蹤，在官府眼裡，嫌疑只會成倍加重。
終於輪到柳霜入內問話，院子裡只剩下我們在外等候。我靠著柱子，閉目回想自己昨日全部供詞。我每日作息固定，鄰里可以作證入夜閉門不出，不存在前後矛盾，只要穩住心神如實回答，不會出太大差錯。
沒過多久，衙役高聲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首身子，走進大堂。案臺上攤開好幾份供詞副本，捕頭指尖點在紙頁之上，抬眼看向我。
“昨日你稱，自落腳小鎮西頭小院，每日入夜之後閉門不出，從未夜遊鎮上？”
“正是。”我坦然應答，“每日收攤回到小院，簡單用過晚飯，鎖好院門休息，第二日寅時起身和麵準備餛飩餡料。隔壁種菜的王伯，還有街口幾家攤販，長期見我早晚往返，可以為我作證。”
“廟會當日傍晚，戲臺對峙結束之前，你可曾見過身形纖細、獨自穿梭街巷的陌生女子？”捕頭繼續發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