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揉著眼角粘著的眼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看著眼前渾身溼透的錢胖子，腦子還沒完全清醒。
錢胖子手裡攥著一張薄薄的單據。紙被他的汗水浸溼了一小半，抖得嘩啦響。
“大哥！”錢胖子嗓子劈了，肥肉首顫，“省供銷社的主任連夜摸到咱們廠，甩下個超級訂單！”
林野靠在門框上，“要多少？”
“一萬臺！”錢胖子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而且只要那種V8陣列布局的新款！”
林野搓了搓臉。一萬臺，這數字在九二年絕對算是大單了。
“好事。”林野點點頭，轉身準備回屋接著睡。
“可是交期只有十天！”錢胖子一把薅住林野的袖口。
他用力嚥了口乾沫，聲音都在發顫：“十天後必須交貨。要是違約，按總價的十倍扣，得倒貼進去五十萬！”
林野停住腳。
五十萬。把紅星廠砸碎了按斤賣都湊不出這個數。
他算過廠裡那幾條破流水線的產能，滿打滿算一天頂天了三百臺。十天交一萬臺，純粹是拿頭往牆上撞。
林野深吸一口氣。這錢掙不了，得推。
他張開嘴，剛要說話。
“大哥！”
牆根底下的陰影裡，猛地竄出一個人影。
李鐵柱頂著一腦袋油汗，手裡還提著個發黑的帆布工具包，大步跨上臺階。
他一雙眼睛熬得通紅，卻亮得嚇人。
“你別說話。”李鐵柱一把推開錢胖子，死死盯著林野。
林野被他盯得發毛，張著的嘴硬生生停住。
李鐵柱胸膛劇烈起伏，胸前藍工裝的扣子都崩開了一顆。
“大哥，我昨晚琢磨了一宿。”李鐵柱咬著牙，腮幫子高高鼓起，“李金水那事兒，您是嫌我們辦事磨嘰對吧？”
林野懵了。我什麼時候嫌你們磨嘰了？
“這次十萬火急的訂單，就是您對我們產能管理的考驗！”李鐵柱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錢胖子在旁邊愣了兩秒，一拍腦門。
“對啊！大哥早就算準了省裡會來大單！”
兩個下崗老漢在初升的太陽下，互相看著對方，眼底燃起一團狂熱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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