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三個金丹期在山下的鎮子裡住了一個月。
林淵沒有下山。他每天在修煉室待八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渾身被靈氣泡得發脹,經脈裡像灌滿了水,走起路來都飄。晚上和楚狂歌對練——不用靈氣,純劍法。兩個人站在內門練武場上,月光下兩道劍光交錯,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有時候打到半夜才停。楚狂歌的劍法越來越猛了,每一劍都帶著風聲,呼呼的,像要把月亮劈下來。林淵的劍越來越快,快到有時候楚狂歌都看不清他的劍刃,只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光在眼前閃。
一個月後,楚狂歌從山下回來,臉色不太好。
“走了。”他坐在桂花樹下,灌了一口酒,“三個金丹期,全走了。”
“走了?”林淵從屋裡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走了。昨天晚上連夜走的,馬車都沒坐,直接御劍飛走的。”楚狂歌把酒壺放下,“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走得很急。”
林淵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識海里的羅盤。羅盤上那行“趙家·金丹期高手潛入青雲城”的字已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
「趙家·金丹期高手已撤離·目標轉移——【中平】」
目標轉移。不是放棄,是轉移。轉移到了哪裡?他沒有問,羅盤沒有說。但很快,他就知道了。那天下午,沈驚鴻來了。她站在院門口,雙手抱在胸前,一隻腳踩著門檻,還是那副樣子——灰白色的道袍,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彆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看了林淵一眼,又看了楚狂歌一眼,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趙無極突破金丹中期了。”
林淵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的:“趙無極已於三日前突破金丹中期,血屠親傳《血煞大法》第四層,預計三個月後練成。”他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
“三個月後?”
“三個月後。”沈驚鴻走進院子,在石桌前坐下來,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她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血煞大法第四層,練成之後可以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金丹後期的戰力。爆發力強,但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撐過一炷香,他的經脈會承受不住,修為會暫時跌到金丹初期。那時候,他就是個廢人。”
“一炷香。”林淵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
“一炷香。”沈驚鴻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但你得先撐過一炷香。金丹後期的戰力,你一個築基後期,怎麼撐?”她走了。灰白色的道袍在竹林裡一閃,就消失了。林淵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楚狂歌在旁邊開口了:“一炷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金丹後期打你,跟大人打小孩差不多。你在他手裡撐一炷香——”他沒有說下去。
林淵沒有說話。他把驚蟄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劍柄是溫的。
“撐得過。”他說。
楚狂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笑了。“行,你說撐得過就撐得過。”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練劍了。你慢慢想。”他翻牆走了。林淵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把沈驚鴻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一炷香。趙無極的邪功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撐過一炷香,他就是廢人。但金丹後期的戰力,他一個築基後期,怎麼撐一炷香?
硬扛?扛不住。他的身體比普通人強,但金丹後期的一掌,能把他拍成肉餅。躲?躲不掉。金丹後期的速度,比築基後期快十倍,他連看都看不清,怎麼躲?守?守不住。他的驚蟄劍再快,也快不過金丹後期的掌。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識海。羅盤在緩緩轉動,金色的光暈在灰濛濛的識海里很亮。他盯著羅盤看了很久,一行字浮了上來:
「劍意·冬至——【藏】。藏者,不露鋒芒,不顯聲色。不出手,則無人知你深淺。出手,則一擊必殺。」
藏。不出手,則無人知你深淺。出手,則一擊必殺。他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撐一炷香。他只需要出一劍。一劍定生死。不是趙無極的生死,是他的生死。那一劍如果中了,趙無極廢了。如果不中,他死。
他睜開眼睛,把驚蟄劍從鞘裡拔出來。劍刃上那層銀白色的光暈在月光下很亮,像一條細細的銀河。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劍刃,手指上沒有血,只有冰涼的金屬觸感。他把劍插回鞘裡,站起來,走進屋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還是沒有裂縫。但這一次,他沒有盯著那片空白看。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那一劍過了一遍又一遍。不是驚蟄十二式的任何一式,是第十三式——“冬至”。不是劍招,是劍意。藏。把所有力量藏到最深的地方,不露鋒芒,不顯聲色。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一劍刺出去,不給自己留退路,也不給對方留活路。
他把這一劍在腦子裡過了一百遍。一百遍之後,他睜開了眼睛。窗外,月亮已經升到天頂了。隔壁沒有鼾聲,楚狂歌大概還沒睡。林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蕎麥殼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