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桂花樹還在,葉子落了一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響。石桌上積了一層灰,茶具上也全是灰,他走的時候沒來得及收拾,回來的時候也沒人幫他收拾。他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桂花還沒謝,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說不上好聞,但很熟悉。他在石桌前坐下來,把驚蟄劍放在桌上,盯著劍鞘看了一會兒。劍鞘上全是劃痕,新的舊的都有,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蛛網。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劃痕,有的深,有的淺,深的地方指甲能嵌進去,淺的地方只有一道白印。
他把劍從鞘裡拔出來,劍刃上那層銀白色的光暈很暗,暗到幾乎看不見,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劍心裡那股力量還在,但很弱,弱到他的意識要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才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一顆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他閉上眼睛,把劍握在手裡,靜靜地坐了很久。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吹得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說悄悄話。幾片金黃色的花瓣從樹上落下來,飄到他的肩膀上,飄到他的膝蓋上,飄到驚蟄劍的劍刃上。
雲蒼真人說,劍心未碎,只是累了。養一陣子就能恢復。養一陣子,是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劍心恢復的時候,就是他的修為突破金丹的時候。劍心和丹田是連在一起的,劍心強,丹田就強。劍心弱,丹田就弱。他的丹田現在空蕩蕩的,八十一滴混沌靈液黯淡無光,像八十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需要時間恢復。他有半年。
他把劍插回鞘裡,站起來,走進屋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還是沒有裂縫,乾乾淨淨的,像一張白紙。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腦子裡在想趙無極。半年之後,趙無極的修為至少是金丹後期巔峰,可能是元嬰。他的修為是築基後期,差了一個大境界。半年時間,從築基後期到金丹期,普通人需要十年,天才需要三年。他只有半年。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丹田裡的八十一滴混沌靈液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亮一絲,很慢,但確實在亮。他在恢復,每一天都在恢復,雖然慢,但從來沒有停過。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殼的,沙沙響,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味道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吐出來。隔壁沒有鼾聲。楚狂歌大概還在練劍,或者坐在他自己的院子裡,看著月亮,想著半年之後的事。
第二天一早,楚狂歌翻牆過來了。他手裡拎著兩壺酒和一隻燒雞,把東西放在石桌上,在對面坐下來。
“慶祝你出院。”
“我還沒出院。”
“出院了。你能走能動,就是出院了。”他撕了一隻雞腿遞給林淵,自己拿起另一隻雞腿啃了起來。
林淵接過雞腿,咬了一口。肉很嫩,汁水很多,是剛出爐的,還熱著。他已經半個月沒有吃過肉了,這半個月一直在喝粥,白粥、菜粥、肉粥,翻來覆去就這幾樣,喝得他看見粥就想吐。他嚼了幾口,嚥了,又咬了一口。
楚狂歌看著他,忽然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林淵沒有說話,把雞腿啃完了,把骨頭放在桌上。骨頭很乾淨,一絲肉都沒有剩,像被狗舔過一樣。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楚狂歌。
“趙家那邊,有訊息嗎?”
楚狂歌的笑淡了一些。他把雞骨頭吐出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沈驚鴻送來的。趙無極回血煞宗了,被血屠關了禁閉,說是要讓他閉關突破元嬰。血屠說了,不突破元嬰,不準出來。”
林淵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的:“趙無極已回血煞宗,閉關突破元嬰。血屠親自護法。”他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元嬰。半年之後,趙無極不是金丹後期巔峰,是元嬰。比金丹後期巔峰還高了一個小境界。
“你怕嗎?”楚狂歌問。
林淵看著他,沒有回答。他把驚蟄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劍柄是涼的,但劍心裡那股力量比昨天強了一絲,很微弱,但他感覺到了。它在恢復,每一天都在恢復。
“不怕。”他說。
楚狂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複雜,有放心,有佩服,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另一壺酒放在石桌上。
“這壺酒給你留著。等你傷好了,咱倆喝。”
他翻牆走了。林淵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把那壺酒拿起來,拔開塞子,聞了聞。酒是香的,不是那種刺鼻的香,是淡淡的、醇醇的香,像陳年的老酒。他把塞子塞回去,把酒放在石桌下面,站起來,走進屋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還是沒有裂縫。但他已經習慣了那片空白。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那一劍過了一遍。不是驚蟄十二式的任何一式,是第十三式——冬至。不是劍招,是劍意。藏。發。藏的時候滴水不漏,發的時候雷霆萬鈞。他把這一劍在心裡存好了,像一個獵人把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引而不發。還剩兩次。兩次,夠了。他不需要第三次。他只需要一次。一次,就夠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蕎麥殼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吐出來。隔壁沒有鼾聲。楚狂歌大概還沒睡。林淵閉上眼睛,沉入黑暗。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邊斜去。再過幾天,就是第四十六天了。離半年之期,還有五個月。他要在五個月之內,突破金丹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