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站在院子裡,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像在說再見。林淵把驚蟄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劍柄是溫的。
“走吧。”
他走在最前面,楚狂歌在他左邊,沈驚鴻在他右邊。三個人走出院子,走出內門,走出外門,走出天玄宗的山門。石階被雨水泡了一夜,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林淵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在溼漉漉的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楚狂歌的步子很大,踩得石階咚咚響,像擂鼓。沈驚鴻的步子很輕,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貓。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天玄宗的山門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兩根巨大的石柱立在雲霧中,像兩把插在地上的劍。石柱之間的那塊匾在晨光裡反著光,“天玄宗”三個字金燦燦的,像用金子鑄的。他看了幾秒,轉回頭,繼續往下走。
青雲城在望。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血紅色的長袍,披散的頭髮,赤紅的眼睛。趙無極。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眼睛是紅色的,在晨光裡像兩盞燈。他的頭髮比之前長了不少,披到腰了,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面血紅色的旗。他的臉比之前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像一具會站著的骷髏。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刺眼,像兩顆燒紅的炭,表面的灰被風吹掉了,露出底下熾熱的火。
林淵停下來,站在離他十丈遠的地方。楚狂歌和沈驚鴻也停了下來,站在他身後。四個人,兩把劍,一把刀,一片荒原,一個正在亮起來的天。
趙無極看著林淵,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優越感的表情,和一年前一模一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血紅色的靈力從掌心湧出來,像一條血色的蛇,在他的手指間遊走,嘶嘶地響。
林淵沒有說話。他把驚蟄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劍尖朝下。他沒有拔劍。他在等。
趙無極也沒有動。他在等。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吹得趙無極的血紅色長袍獵獵作響,吹得林淵的衣角飄起來。天邊那條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太陽快要升起來了。林淵的手搭在劍柄上,手指微微收攏。劍柄是溫的。識海里,驚蟄的聲音響起來,很冷,很穩。
“準備好了嗎?”
林淵沒有回答。他看著趙無極,趙無極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裡對撞,像兩把劍交擊在一起,沒有聲音,但空氣在震動。楚狂歌的手搭上了劍柄,指節泛白。沈驚鴻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太陽昇起來了。第一縷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射出來,照在荒原上,照在趙無極的血紅色長袍上,照在林淵的驚蟄劍上。劍鞘上的劃痕在晨光下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林淵把驚蟄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劍尖朝下。
他沒有拔劍。他在等。
趙無極的嘴角翹了一下。他的右手從身側慢慢舉起來,掌心朝著林淵。血紅色的靈力在掌心凝聚,像一團被壓縮的血,亮得刺眼。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他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踩在地上,腳印很深,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走路。他走到林淵面前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淵。他的眼睛是亮紅色的,像兩盞燈,照在林淵的臉上,慘白慘白的。
“這一次,沒有人能救你。”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林淵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把驚蟄劍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劍柄上全是汗,滑溜溜的,但握緊了就不滑了。他把劍從鞘裡拔出一寸,銀白色的光暈從劍鞘的縫隙裡透出來,很亮,像一條細細的銀線。
趙無極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右掌舉起來了,血紅色的靈力在掌心炸開,像一朵血色的花,花瓣四射。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林淵的劍出鞘了。
趙無極一上來就用元嬰中期的全力猛攻,想速戰速決。林淵不跟他硬拼,利用羅盤預判他的掌法軌跡,在掌風中閃躲。金丹初期的速度跟不上元嬰中期,但羅盤提前告訴他掌從哪裡來,他提前躲。趙無極的掌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帶著血紅色的靈力,打在荒原上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泥漿和碎石滿天飛。林淵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幾處,身上也被掌風颳出了血口子,但他沒有拔劍。他在耗——耗趙無極的邪功時間,耗他的體力,耗他的耐心。羅盤在識海里顯示倒計時:一炷香還剩大半。
趙無極發現林淵在故意拖延時間,開始焦躁。焦躁就會犯錯——他的掌越來越快,但精準度下降了,有好幾掌從林淵身邊擦過去,差了半寸。林淵的手臂被一掌擦過,火辣辣的疼,但他沒有退。
一炷香過了大半,趙無極的邪功開始減弱。血紅色的靈力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消退,像一盞快沒油的燈。他的速度慢下來了,從快如閃電變成快如疾風。林淵的羅盤捕捉到了他的破綻——他的左肋在出掌的時候會露出來,比平時多露半寸。那半寸,是舊傷的位置。林淵拔劍了。
驚蟄劍從鞘裡滑出來,銀白色的光暈在劍刃上炸開,不是“洩”,是“發”。冬至劍意,藏而後發。劍尖直奔趙無極的左肋。趙無極的反應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看到了劍,但身體沒跟上。劍刺進了他的左肋,還是那個位置,第三次了。血從他的左肋湧出來,把血紅色的長袍染得更紅了。他慘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捂著自己的左肋,臉色白得像紙。
趙無極捂著左肋,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止都止不住。他的眼睛從亮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像兩盞快滅的燈。血紅色的靈力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像一盞快沒油的燈——血煞大法的反噬開始了。一炷香到了。他的修為從元嬰中期掉到元嬰初期,從元嬰初期掉到金丹後期巔峰,從金丹後期巔峰掉到金丹後期,一路往下掉,像從懸崖上往下墜。他的經脈在撕裂,丹田在崩塌,靈氣像決了堤的水一樣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洩。
林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忍著左肋的疼,往前衝了一步,驚蟄劍再次刺出。不是刺左肋,是刺丹田。趙無極的丹田在反噬中已經脆弱得像一張紙,驚蟄劍的劍尖刺進去的時候,他的丹田像一顆被踩爆的氣球,“砰”的一聲,碎了。靈氣從他的丹田裡湧出來,像一陣狂風,吹得林淵的衣服獵獵作響。趙無極慘叫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尖,更慘,像野獸被夾住了腿。他的身體往後倒,摔在地上,泥漿濺了一臉。
他的修為沒了。不是跌到金丹期,是沒了。丹田碎了,靈氣散了,經脈斷了。他現在是一個凡人,一個有傷在身的、虛弱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