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里水路。
逆水行舟，不比順水。
魚人們分成兩班，晝夜不停。白天撐篙划槳，夜裡就藉著月光和星光趕路。好在澧水的河道不算複雜，魚至和魚梁輪流在船頭領航，倒也走得順暢。
第一天白天還能看到兩岸的稻田和聚落，到了傍晚，人煙漸漸稀疏了。澧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道變窄，兩岸的丘陵也高了起來。稻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和雜木林。夜裡行船，只能聽到船槳破水的聲音和兩岸蟲鳴此起彼伏的叫聲，偶爾有一兩隻夜鳥被槳聲驚起，撲稜著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侯喜坐在船頭，看著夜色中模糊的河岸。濮蘭蹲在他旁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黑暗。她己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天了，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侯喜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的父親是茅山的巫祝，她的哥哥是茅山的勇士首領。山地之濮破寨的時候，她的父親和哥哥帶著青壯男人堵住寨門，讓婦孺從後寨撤退。濮蘭退出後寨的時候，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她哥哥提著銅矛衝向一群山地之濮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但她心裡大概己經有了答案。
“睡一會兒吧。”侯喜說。
濮蘭搖了搖頭。
“快到了。”她說。
侯喜沒有再勸。
第二天夜裡，船過了一段險灘。水流突然變急，河底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礁石，水面上翻著白浪。魚至和魚梁全神貫注地指揮船伕左躲右閃，船底好幾次擦到礁石，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蘇族人被驚醒了，攥著兵器蹲在船板上，大氣都不敢出。
好在有驚無險。
過了險灘，水面重新開闊起來。魚至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朝後船喊了一聲：“平安無事了！”
濮蘭猛地站起來。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栽進河裡。侯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就那麼站著，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
夜色太深了。
第三天上午，晨霧散盡的時候，茅山出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侯喜站在船頭，看著前方河岸上那片聚落，半天沒有說話。
是它。
就是那座在海市蜃樓裡出現過的大聚落。
一模一樣的輪廓——高低錯落的茅草屋頂，中間那座高大的建築，聚落外圍那一圈矮矮的夯土牆。甚至連土牆拐角處那棵歪脖子大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前幾天霧散之前，它在幻影裡出現過。今天霧散之後，它在現實中出現了。
只不過——
“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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