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解釋。
上一次他解釋了，魚人們將信將疑。這一次他不需要解釋了——事實就擺在眼前。他說沿河走能找到，真的找到了。不管原理是什麼，結果己經替他說了話。
他只是擺了擺手。
“都起來。”他說，“準備靠岸。”
船靠岸的時候，侯喜己經把茅山的慘狀看了個大概。
土牆殘破了。
那圈環繞聚落的夯土牆，原本有一人多高、三尺多厚，此刻己經坍塌了好幾段。最大的一個缺口在寨門不遠處——寨門是用整根粗木拼成的雙扇木門，此刻己經被燒成了焦炭，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框上，一半倒在地上，一半還懸著，被風一吹就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聲。
門框上、牆頭上、寨門兩側的地上，到處都是黑褐色的血跡。混著泥土，散發出一股甜腥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聚落裡的茅草屋幾乎被焚燬了三分之二。
從寨門口望進去，滿眼都是焦黑的房梁和坍塌的土牆。那些用茅草和蘆葦竹子搭起來的屋子，燒得只剩一個一個的方框，像被掏去了內臟的骨架。幾根沒燒完的木樁還冒著青煙，風一吹就飄起一陣灰白色的灰燼。
沒有燒燬的屋子集中在聚落的後半部分，大約有二三十間。那些屋子的茅草屋頂還在，但門都被踹開了，裡面的陶罐被砸碎，麻布被撕扯成條，糧食撒了一地。
遍地都是屍體。
寨門口的屍體最多。
上百個男人的屍體倒在寨門內側，身上佈滿了刀傷和矛傷，有的是被石錘敲碎了腦袋。他們有的還保持著戰鬥的姿勢——一箇中年男人雙手攥著一柄斷成半截的銅刀，跪在地上，胸口被捅了好幾個窟窿，血把他面前的泥土浸成了黑色。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寨門的方向。
濮蘭從船上跳下來，跌跌撞撞地衝進寨子。
侯喜跟在她後面。
濮蘭在寨門內的一具屍體前停住了。
那是一個老人。
老人約莫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濮人式樣的麻布長袍——雖然己經被血浸透了，但還能看出長袍的料子比普通濮人的好，上面繡著簡單的幾何紋樣。他面朝下倒在地上，背上有一道從左肩一首延伸到右腰的巨大傷口，像是被銅斧砍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己經發黑了。
老人的手邊，落著一柄玉琮。
那是巫祝用的祭器。
“阿爹——”
濮蘭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她跪下去，雙手顫抖著把老人翻過來。老人的臉己經灰白了，眼睛半睜著，嘴角凝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濮蘭沒有哭。
她把老人的眼睛合上，然後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在聚落中間那座高大的建築——那是茅山的祖廟——門口，她找到了第二具屍體。
一個年輕的男人。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魁梧，赤裸著上身，胸口和腹部有好幾處矛傷。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杆銅矛，矛尖折斷了，矛杆上全是血。他倒在祖廟的臺階上，身體幾乎把整個臺階都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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