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不留在茅山，侯喜原本是有些猶豫的。
寨子破成這樣，寨牆塌了好幾段，茅屋燒了三分之二，到處是燒黑的房梁和沒收拾乾淨的血跡。換了他自己選，他更願意往上游再走一走，找一處地勢更好、更安全的地方重新建寨。
但是濮蘭開了口。
“君侯，茅山不能丟。”
第二天上午，濮蘭找到了侯喜。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粗麻衣，頭髮重新挽了髻，只是眼眶還紅腫著。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語氣很篤定。
“茅山從祖上到現在，立了十幾代人了。寨牆是祖上傳下來的，井是祖上挖的，稻田是祖上一鋤一鋤開出來的。後山西坡的梯田，灌溉的水渠，河邊的碼頭——都是現成的。”
她看著侯喜的眼睛。
“要是沒有君侯，我們這一百二十三個殘兵敗將，說什麼也守不住茅山。山地之濮要是再來一次，我們一個都活不了。”
她停頓了一下。
“可要是君侯留下來，茅山就還是茅山。牆可以再修，屋子可以再蓋。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侯喜沒有立刻回答。
他爬上一段還沒塌的寨牆，朝西面望了一圈。
茅山的位置確實好。
寨子建在澧水北岸的一處高臺上，臺地比河面高出兩三丈，不會發生水患。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面朝澧水和對岸的稻田。從軍事上說，高臺地形易守難攻，背後的丘陵可以阻擋從西邊山地之濮方向來的進攻。從生活上說，寨子緊鄰澧水，取水方便；河邊有現成的碼頭，可以停靠那兩條大船，對外交流運輸便捷。
更重要的是稻田。
侯喜站在寨牆上，放眼望去。
澧水兩岸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翠綠色的秧苗己經長到了膝蓋高，在盛夏的微風中起伏著，像一片綠色的海。這些稻田從茅山東邊一首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西邊、北邊、河對岸，全都是。
濮蘭告訴他，茅山和周邊幾個小聚落的稻田加在一起，再有兩個月就能收割。
兩個月。
侯喜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
這些稻田是茅山和周邊聚落世世代代耕種的，養活了一千多口人。如今茅山的人死了九成，周邊的聚落也被山地之濮禍害得七七八八——也就是說，這些稻田裡的收成，都會落到留下來的人手裡。
如果他們守住了茅山，守住了這些稻田。
兩個月後，就是一場能供上千人吃一年的大豐收。
這個賬，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侯喜從寨牆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我留下來。”他說。“和你們一起抗擊山地之濮。”
濮蘭的眼眶又紅了一下，但這次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了希望的光。
當天下午，侯喜在茅山那間還沒被完全燒燬的祖廟裡，召集了幾個骨幹成員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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