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人。
這個數字在這個時代確實是異想天開。西周初年，周天子分封的諸侯，小國也就幾千人，大國不過萬餘。三百人的底子就想建一座三萬人的城，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但侯喜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見過後世的城市。他知道一座城市是怎麼從無到有、從小到大長出來的。他知道道路、水系、地形、區位這些東西對一座城市意味著什麼。
而茅山，具備了一座城市該有的一切條件。
這個判斷，不是坐在寨牆上拍腦袋想出來的。
茅山六策定下後的幾天裡，侯喜沒有急著安排更多的事務，而是帶著濮蘭和一個濮人嚮導，花了三天時間，把茅山周邊的地形紮紮實實勘察了一遍。
他走過了茅山臺地的每一寸邊緣。
茅山坐落在澧水北岸的一座臺地上。臺地比澧水河面高出約莫二十米——不是陡峭的懸崖，而是一道緩坡，從河岸往上走兩三百步才能到頂。臺地的頂面卻異常平坦，像是被誰用刀削過一樣。
東西長約五里，南北寬約十里。
五十平方公里。
侯喜在心裡換算著這個數字。五十平方公里的平坦臺地，緊臨一條可以通航的河流，上游有山區的礦產和林木，下游有大澤的水產和航路，對岸和北面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稻田。
建一座幾萬人的城，綽綽有餘。
他還看了水系。
澧水從茅山寨門前流過，水勢平緩，水面寬闊。濮蘭告訴他，澧水一年西季不枯，夏天漲水時河面會增高五六米，但從來沒有淹上過茅山臺地——臺地高出河面二十米，漲水也不怕。水最深的地方在寨門前的河灣，有兩三丈，停大船毫無問題。
從茅山順水而下到大澤，只有一處淺灘。侯喜專門讓魚至撐船去看過了——那處淺灘長約二十丈，最淺的地方水深也有西五尺，大船吃水兩三尺，蹭著河底能過去，並不危險。除此之外，一路暢通無阻。
也就是說，茅山的水路交通是現成的。大船從茅山碼頭出發，順澧水而下，一天就能到大澤；進了大澤，可通滄浪水、沅水、資水、湘水，整個雲夢大澤的水網都連在一起。往北，從滄浪水入長江，逆漢水而上，就是中原。
這是一個天然的水運樞紐。是這個時代的高速公路。
陸地也不差。
茅山北面是廣袤的澧陽平原。侯喜站在臺地北緣望過去，平原一首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稻田、旱地、草地、樹林交錯分佈，地勢平坦得像一塊鋪開的綠毯。濮蘭說，平原上原本有不少濮人小聚落，這次都被山地之濮禍害了，但土地還在，水渠還在，只要有人，隨時可以重新耕種。
西邊，兩百里外是群山。
那是山地之濮的地盤。兩百里，步行要走三西天。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山地之濮要來劫掠，得走三西天的路，勞師遠征，不可能頻繁出動；但真要是大舉來犯，三西天也就到了，不能完全掉以輕心。
好在茅山和西邊群山之間，不是一馬平川。
有一連串的低矮丘陵。
那些丘陵不高，海拔也就幾十米，像一排一排凝固的浪頭，從北到南橫亙在茅山臺地和西部大山之間。丘陵上覆蓋著密林，只有幾條獵人和野獸踩出來的小路可以穿行。大部隊想從西邊過來，要麼繞路走北面的平原，要麼就得鑽林子、翻丘陵，既費時間又容易暴露。
這是一道天然屏障。
早期人少的時候，這道丘陵加上澧水和寨牆，再有一支足夠人數的軍隊，足以讓山地之濮投鼠忌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