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南山子午道附近山林裡那間孤零零的獵人小屋便亮起了一豆燈火。
蒼頭老伯掀開那張不知蓋了多少年的老羊皮被子，往窗外一瞅，便知道今日是個好天氣。昨夜那場暴雨下得猛烈，今早的山林必定清爽，獵物也該出來覓食了。他這輩子打了西十年獵，膝下無兒無女，就靠著一身本事和那條跟了他八年的黑犬，在這南山深處度日月。
“阿魯，走。”
蒼頭老伯喚了一聲，那條通體漆黑的獵犬便從門邊躥了起來，抖了抖皮毛，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阿魯是他從一頭花豹口裡救下來的狗崽子，那會兒還吃不准它是狗是狼，養了幾年才發現，這畜生比尋常獵犬機靈十倍，鼻子靈，耳朵尖，遇到危險總是衝在主人前面，奮不顧身。
一人一犬，踏著晨曦出了門。
子午道是南山中一條古老的山道，北接渭河平原，南通漢水腹地，時不時會有往來過客。蒼頭老伯不走大道，專揀山野間的小路。他今日往東南方向去，那邊有一片老林子，野物最多。走了約莫十來裡地，日頭己經升到了山脊，阿魯突然停住了腳步，鼻翼翕動，朝著路邊的一片灌木叢發出低沉的嗚咽。
“怎麼了？”蒼頭老伯走上前，撥開灌木叢一看，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一具殘破的屍體。
死者是個中年男子，穿著粗礪的皮甲，獸皮裹腿上的汙泥還沒被暴雨洗淨，不遠處還有半截斷裂的石斧。屍體的右腿不翼而飛，傷口參差不齊，邊緣是密密麻麻的齒痕——這是被狼啃食過的痕跡。
蒼頭老伯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泥地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他打了一輩子獵，一眼便認出這是昨夜暴雨中的血跡，被雨水沖淡了毫無痕跡，但泥土裡還有很重的腥氣。
“看樣子，是昨晚下雨時發生的事。”蒼頭老伯站起身，神色凝重。
這些年南山裡的狼越來越多，個頭也越來越大，他曾聽別的獵人說，有幾頭老狼王帶著狼群，佔據了方圓百里的山林。獵食的時候排山倒海一般，為爭地盤打起架來也是天崩地裂。
他沉默了片刻，回頭對阿魯道：“再往前去看看。”
阿魯似乎早就在等他這句話，西蹄一蹬，便循著血腥氣和腳印的方向飛奔而去。蒼頭老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不管遇到什麼事，他從不慌忙。
不一會兒便翻過一道矮坡，望見了阿魯的身影——它正站在前方山坳的入口，對著裡面狂吠不止。
那吠聲裡帶著一種蒼頭老伯從未聽過的焦躁，像是遇見了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蒼頭老伯加快腳步，翻過矮坡，眼前的一幕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約莫二十來丈方圓的平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幾具屍體，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少了半邊身子，有的頭顱被撕咬得只剩一半。草地上、灌木上，到處都是噴濺的血跡，並沒有被雨水沖刷乾淨，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腥臭味，引得叢林中指頭大小的綠頭蒼蠅聞味而來，嗡嗡亂飛。
看見人來，一大群啄食屍體的烏鴉凌空飛起，黑壓壓，竟似遮雲蔽日一般。
蒼頭老伯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死人，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胃裡一陣翻騰。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像往常勘察獵場一樣，仔細檢視這些屍體和周圍的痕跡。
他先走到一具穿著皮甲的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打量。這人身形魁梧，腰間掛著青銅短劍的皮鞘，獸皮裹腿粗礪結實，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蒼頭老伯又檢視旁邊幾具屍體，個個都是這般裝束——粗糙的皮甲、兇悍的面相，各種兵器散落在附近。
“是賊人。”他喃喃自語，心中漸漸有了判斷。
可再往營地邊緣看去，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裡躺著幾具完全不同的屍體。幾個婦人，穿的是粗布短褐，頭上還插著骨簪或木簪，挽發的痕跡猶在。她們有的蜷縮著身子，有的還保持著護住懷中孩童的姿勢，雙臂緊抱，至死不放。而在她們身旁，還有幾個孩子的殘肢斷骸，衣裳均被撕碎，有一個還穿著繡了小小花紋的肚兜。
蒼頭老伯的身子僵住了。
他蹲下身，顫抖著手檢視那些婦人的屍首。粗布短褐是尋常人家女子的穿著，骨簪木簪是窮苦人家女子挽發用的簡易飾物。
他的目光在賊人的皮甲兵器和這些婦孺的粗布衣裳之間來回掃視，一個可怕的推斷浮上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