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喲……”蒼頭老伯渾身一顫,眼眶發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阿魯聽,“這些賊人擄了婦人孩子趕路,半夜在這兒歇腳,撞上了狼群……”
他站起身,繞著營地走了一圈,越看心越沉。這些狼不是餓瘋了才出來覓食的野狼,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狼群襲擊。他見過老輩人講過的“狼劫”——當山林裡的獵物不夠吃時,狼王便會帶著狼群主動出擊,圍獵過往的人畜。這種狼群兇殘至極,往往一擊必殺,從不留活口。
賊人們死狀各異,有的掙扎著想要逃跑,有的是在與狼群的搏鬥中被咬斷了喉嚨。而那些被擄的婦人和孩子……她們身上還有捆綁的勒痕,手腕處青紫一片,那是被人用繩索束縛過的痕跡。她們在被狼群襲擊時甚至還沒來得及掙脫束縛,便己葬身狼口。
“可憐喲……”蒼頭老伯長長地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那把常年帶著的青銅短刀,開始在營地邊緣挖坑——他沒能力把這些人都埋了,但總比讓他們暴屍荒野、被鳥獸啄食要強些。
就在這時,阿魯的吠聲突然變了調。
那不再是之前的焦躁,而是一種尖銳、急切、像有了什麼新發現一樣的興奮。它圍著營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打轉,一邊吠一邊回頭看向蒼頭老伯,眼神里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蒼頭老伯心裡一動,快步走了過去。
那棵老槐樹有合抱粗細,樹冠巨大,遮天蔽日。蒼頭老伯繞到樹後,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是一個孩子。
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渾身溼透,衣服貼在瘦小的身子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那孩子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手裡拿著一條破布帶,一雙眼睛首愣愣地望著前方,瞳孔渙散,像是丟了魂似的。對於他們的出現完全沒有反應。
最讓蒼頭老伯心驚的是那孩子的神態——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那張稚嫩的臉上只有一片空白,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蒼頭老伯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人遭難後的各種模樣。有人哭天搶地,有人瘋瘋癲癲,有人呆若木雞,但從未見過一個孩子能木然成這樣。這孩子分明還活著,卻像是己經死了一回。
“娃兒?”蒼頭老伯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孩子沒有任何反應。
“娃兒,你能聽見我說話不?”蒼頭老伯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我是山裡的獵人,不是壞人。”
那孩子依然一動不動,只是眼珠子微微轉了轉,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蒼頭老伯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額頭,看看是不是發燒燒壞了腦子。手剛伸出去,那孩子突然往後一縮,像是被嚇到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坐在溼漉漉的地上,用那雙空洞的眼睛驚恐地看著他。
“別怕,別怕。”蒼頭老伯趕緊把手收回來,輕聲道,“娃兒,我不是壞人。”
就在這時,阿魯從旁邊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孩子,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那孩子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阿魯,嘴唇哆嗦著,卻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阿魯嗅了一會兒,突然輕輕汪了一聲,然後把腦袋拱進了那孩子的懷裡,用毛茸茸的身子蹭著他。
那孩子愣住了。
這條溫順的大黑狗,終於讓孩子的眼眶裡有了一絲波瀾。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像是想摸摸阿魯,卻又不敢。過了許久,他才試探著把手放在阿魯的背上,動作僵硬而笨拙。
阿魯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尾巴輕輕搖晃著,像是在安慰他。
蒼頭老伯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這條狗跟了他八年,從未對陌生人這般親近過。它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麼——這孩子身上那股死裡逃生的氣息,那種與它曾經在花豹口裡掙扎求存的經歷相似的氣息。
“娃兒,你叫什麼名字?”蒼頭老伯輕聲問道,“你家在哪兒?怎麼會在這裡?”
那孩子聽到問話,眼神終於有了一點焦距。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猴……猴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