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喜？”
蒼頭老伯皺了皺眉，這孩子還真像只瘦猴兒，“你爹孃呢？”
那孩子聽到“爹孃”兩個字，渾身猛地一震。他的表情閃過一絲痛苦，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他轉過頭，望向山谷的方向——那裡正是營地，屍橫遍野的地方。
蒼頭老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頓時明白了。這孩子大概就是昨晚那場狼劫中唯一的倖存者，而他的爹孃……怕是己經死在了那些狼口之下。
“作孽喲……”蒼頭老伯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眶發紅。他沒有再追問，只是蹲下身子，把自己的狼皮外褂脫下來，披在了小猴喜的身上。那孩子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身上這件帶著體溫的獸皮衣裳，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淚，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滴在望著他的阿魯的鼻尖上。
“走，跟我回去吧。”蒼頭老伯站起身，向猴喜伸出了手，“這地方不能待了，這麼重的血腥味會引得其它猛獸過來的。”
猴喜茫然地看著他，沒有動。
蒼頭老伯也沒有催促，就那麼伸著手，靜靜地等著。阿魯在旁邊輕輕汪了一聲，用腦袋拱了拱猴喜的身子，像是在鼓勵他。
過了許久，猴喜終於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的雙腿抖得厲害，像是隨時會摔倒。蒼頭老伯上前一步，把他扶住，半攙半扶著往前走。
走了幾步，猴喜突然停下來，回頭望向身後的山谷。
晨光照在那片狼藉的營地上，照在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上，照在昨夜的血腥與死亡上。猴喜就那麼站著，看著，望著，什麼都沒說。
“走吧，娃兒。”蒼頭老伯輕聲道，“人死不能復生。你能活下來，就是你爹孃在天上保佑你。”
猴喜的嘴唇動了動，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從那片山谷上移開，低下頭，跟著蒼頭老伯，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去。阿魯走在他的身側，時不時回頭看看他，像是在確保他不會突然跑掉。
身後，那遍地屍骸的山谷漸漸遠去，消失在晨霧之中。
蒼頭老伯的獵人小屋藏在離子午道西五里的一片竹林後面，三間土坯房，一個籬笆院子，院子裡種著兩畦青菜，屋簷下掛著一些還沒晾好的乾菜。房子雖然簡陋，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息。
“到了。”蒼頭老伯把猴喜扶到屋裡左側的房間，那是他的臥室，裡面一張簡陋的原木床，墊著厚厚的乾草，鋪著拼接的獸皮。蒼頭老伯剝光猴喜溼透的衣服，給他換上自己的衣服，蒼頭的粗布短褐太大了，穿在瘦弱的猴喜身上就像袍子。蒼頭老伯笑了笑，說，“也好，長點暖和。過幾天我就去城邑，給你做幾身合適的衣裳回來。”說完，把猴喜抱到床上，蓋上獸皮被子“你先睡一會，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猴喜一上床就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蒼頭老伯把他叫醒，來到右側的火房，火房裡有一張原木拼制的簡陋食案，地上有一個草編的蒲團，猴喜在蒼頭老伯的指引下坐在蒲團上，怯生生的打量這間火房。火房正中是燃著木柴的火塘，火塘上方掛著臘制的野味，大大小小得有十幾塊，除了兔子和野雞，其它的猴喜都不認得。火塘正中吊著的陶罐裡，正冒著香噴噴的熱氣。蒼頭老伯用木勺從陶罐裡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黍米粥，那米粥裡還加了幾塊切得細細的肉乾，老伯再撒了一點蔥花，香氣撲鼻。
“吃吧，裡面有山豬肉呢。”蒼頭老伯把碗遞到猴喜手裡，“餓壞了吧？”
猴喜接過碗，雙手捧著，低著頭，沒有說話。他機械地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咀嚼，吞嚥，動作機械而緩慢，像是在完成某種任務。
蒼頭老伯在一旁坐下，看著他吃。一邊往火塘里加了幾塊木柴，生怕猴喜凍著。阿魯趴在猴喜腳邊，尾巴輕輕搖晃著，一雙眼睛卻始終盯著這個陌生的小人兒。
一碗粥吃完，猴喜的身子終於不再那麼僵硬了。他抬起頭，環顧西周，目光落在這間簡陋卻溫馨的屋子裡，落在這個鬚髮皆白卻目光溫和的老人身上，落在一旁那條黑色的大狗身上。
“這兒是……”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至少主動開口說話了。
“老漢我住的地方，靠近子午道。”蒼頭老伯道，“你就叫我蒼頭伯伯吧。”
“還是頭髮花白的時候，他們就叫我蒼頭，現在都全白嘍！”蒼頭老伯摸了摸滿頭白髮，像是說給猴喜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蒼頭……伯伯。”猴喜艱難地開口。
“哎——”蒼頭老伯長長的應了一聲，臉上笑開了花，“往後你就在這兒住下吧，給我做伴。我一個人住，怪冷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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