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二十年深秋，南山的楓葉紅得像火。
剛到獵人小屋的時候，猴喜並不怎麼說話，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西屋山那個殘陽如血的傍晚，躺在血泊中的父親眼睜睜地看著他。每晚睡覺他都會握著母親衣服上的那片布條，那一夜狼群的嚎叫至今還回蕩在他夢裡，讓他在每一個驚醒的清晨都分不清是夢是醒。
蒼頭老伯給猴喜做了一張木床，安放在臥室另一側的靠牆邊，鋪上厚厚的乾草，還編了一個草墊子，再鋪上柔軟的獸皮。
“別怕，”每一次猴喜從夢中驚醒，蒼頭老伯都會說這兩個字，便不再多言。
他是個寡言的人，幾十年南山歲月教會他的不是言語，而是如何在沉默中活下去。獵人的世界裡不需要太多話，一草一木、鳥鳴蟲吟都是語言，風向氣味比任何言語都誠實。
猴喜不說話，蒼頭老伯也不逼他。只是每天清晨，當猴喜從噩夢中驚醒時，總能聞到火塘陶罐裡熱騰騰的山雞粥；當他蜷縮在牆角發抖時，一件帶著體溫的皮襖會悄悄蓋在他身上；當他望著窗外發愣時，蒼頭老伯會背上弓箭出門，過半晌回來，扔給他一隻野兔或者兩隻山雞。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猴喜依然沉默，但他的眼神漸漸不再那樣空洞。有時候他會盯著蒼頭老伯磨箭頭的背影看很久，有時候他會跟著老伯走到門口，又折返回去。
這段時間，蒼頭老伯都儘量陪著猴喜。即便要出去打獵，也會讓阿魯留下和猴喜玩。而他也不會去很遠的地方，最多不超過兩個時辰就會趕回來。
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
改變是從一個清晨開始的。
那天猴喜照例坐在門檻上發呆，蒼頭老伯正在院子裡劈柴，忽然開口：“想學不？”
猴喜愣了愣，沒聽懂。
蒼頭老伯放下斧頭，從腰間解下一根細麻繩，走到院子邊的灌木叢旁。他蹲下身，手指靈活地在兩根灌木枝之間繞出一個圈，又用活釦固定在旁邊的樹幹上。
“野雞早上愛往灌木草叢裡鑽，找食兒吃。”老伯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踩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做完示範，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繩子遞給猴喜。
猴喜盯著那根麻繩，盯著那個簡陋的圈套，半晌沒動。
“走吧，”蒼頭老伯己經背起弓，“帶你認認路。”
那是猴喜來到南山後的第一次進山。
蒼頭老伯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卻穩當當的，從不踩偏。阿魯跑在前面探路，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猴喜，尾巴輕輕搖一搖。猴喜跟在最後，深一腳淺一腳，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南山是古老的山脈，因為在渭河平原的南面，人們稱之為南山。蒼頭老伯在這片山林裡走了西十年，哪兒有溪流、哪兒會落石、哪兒野獸常走，哪片林子裡有什麼鳥，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但他不講，只是走著，偶爾停下來指著某處對猴喜說：“這兒，兔子窩。”
猴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堆亂草，和別處並沒有什麼區別。
“記住。”
猴喜點頭，一言不發地記下了。
走了大半個時辰，蒼頭老伯停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坡下是一片灌木叢，野草叢生，幾棵歪脖子醜樹長在邊緣。
“就在這兒設。”老伯蹲下身，“找那草矮的地方，野雞愛走。圈口朝上，綁結實了。”
猴喜接過麻繩，學著老伯的樣子在灌木枝間繞出一個圈。他的手指僵硬，繞了好幾次，才勉強繞對，活釦也打得歪歪扭扭。
蒼頭老伯看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只是伸手把圈套的角度調了調，說：“再看看。”
猴喜盯著那個圈套看了很久。風吹過灌木叢，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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