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冬天冷得徹骨。猴喜踏著積雪在林間穿行，撥出的白氣很快便凝成了霜。他戴了兔皮帽子，加了兔皮護手，腳上的鹿皮鞋裡也裹了一層柔軟的兔皮。但每踩一步，都會深陷雪窩，感覺積雪能穿透兩層皮毛，把冰冷的寒氣送到腳上。手指也凍僵了，不靈活。但侯喜卻顧不上管這些。他知道老伯的藥快吃完了，得先採些草藥，再看看能不能獵到些野物。自從老伯生病，他也很少出獵，本該像每年秋季去城邑換糧的，這次也沒去，家裡己經沒有多少存糧了，他必須趁著年前多攢些野肉，否則開春之前可能就要餓肚子。
今天運氣不咋的。一整天下來，他只獵到兩隻山雞。
冬天藥草都凋委了，不大容易辨認，特別是這樣的積雪天，要扒開積雪尋找，很是困難。好在猴喜清楚藥草生長的習性，知道在哪種地方容易找到哪種藥草。但即便是猴喜，也找得很費力，只採得了些止咳的草藥。
天黑透時才回到家，渾身凍得僵硬，眉毛上都結了一層霜。可他顧不上烤火暖和，第一件事便是推門進屋，看看老伯的情況。
“回來了？”蒼頭老伯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回來了。”猴喜應了一聲，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老伯的額頭，“沒發熱，今天睡得可還好？”
“還好。”老伯說，“你呢？凍著了吧？”
猴喜搖搖頭，笑著把山雞收拾燉了湯，又喂老伯喝了大半碗。這才烤了烤自己早己凍透的衣服，囫圇吃了些東西，便坐在床邊守著。
夜裡，蒼頭老伯又咳了起來，咳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猴喜連忙起身為他拍背，又倒了熱水來潤喉。老伯咳了許久才平息下來，卻己是一身冷汗。猴喜又打了溫水來為他擦汗，換了乾淨的衣物，這才重新躺下。
“老伯，睡吧。”他輕聲說，“我在呢。”
蒼頭老伯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很快便闔上了。
這樣的日子，一過便是一年多。
這一年裡，猴喜幾乎沒有睡過幾個整覺。老伯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喝碗粥，壞的時候便連水都咽不下去。他日夜守著，熬紅了眼睛，熬瘦了身子，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阿魯也老了。這隻黑犬如今己是十七歲的高齡，相當於人類的百歲以上的老人。它的毛髮不再油亮，脊背上的毛都禿了，露出嶙峋的皮肉。它的眼睛也渾濁了，腿腳不便，連走路都顫顫巍巍。可它依舊每日守在蒼頭老伯床邊，偶爾伸出舌頭舔舔老伯的手背，像是在安慰這個虛弱的老主人。
有時候猴喜進山打獵，阿魯也要跟著。它走不動快路了，便慢慢地跟在猴喜身後，一步一步地挪。猴喜怕它累著，總要抱著它走上一程，再放下讓它自己走。回來的路上若是獵到了獵物，便讓阿魯馱著些山雞兔子輕巧的東西，算是給它找點事做。
兩人一犬，相依為命地在這南山裡熬著。
可蒼頭老伯，熬了一整年，冬天的時候還是熬不過去了。
帝辛二十九年，仲冬時節。
那日清晨，蒼頭老伯的精神忽然好了起來。他讓猴喜扶他坐起來，靠在牆上，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久久沒有說話。
“想出去看看？”猴喜問。
蒼頭老伯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餓不餓？我去熬點粥。”
“你也坐下歇歇。”蒼頭老伯說，“忙了一年了。”
猴喜愣了一下，在床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蒼頭老伯又開口了，聲音比往日都輕：“猴喜啊……”
“在呢。”
“……照顧好自己。”
就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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